「伯父如果稱王,我們就是王者之師。如果伯父只當酋長,我們就會被人譏笑為烏合之眾。」
宗翰的話句句都在點子上,阿骨打對宗翰表現出的睿智非常欣賞,他走到宗望跟前問:「這件事,宗翰與你們計議多久了?」
「就前天開始議論的。」
「好,我看你們都有志氣,都想當王侯將相。」阿骨打半是揶揄半是訓誡地說,「漢人喜歡說一句話,叫替天行道。如果你們都有這份勇氣,我就挑個頭,向遼國那些荒淫無恥的王公貴族討一個公道。」
當晚,阿骨打就將吳乞買、棟摩、撒改、陳爾栻等一幫長了鬍子的人叫到家中密議了差不多一個通宵。第二天就是春節,一大早,阿骨打對著從附近各個村莊趕來的一千五百名戰士宣佈建國,國號大金,年號收國。這是阿骨打聽了陳爾栻的建議,收,就是要把遼國非法掠奪的東西盡數收回。大金,一來是因為皇帝寨邊流過的按出虎水譯成漢語,就是金河;二乃是因為遼的國號由來是鑌鐵,金克鐵,取制勝之義。
那是西元一一一五年的春節,到現在才僅僅七個年頭,遼國的國土幾乎全部淪喪:無論是極北地區的葉尼塞河兩岸廣袤的土地,貝加爾湖周圍的城市和鄉村,還是極西地區塔里木河流經的沙漠和平原,極東地區伸沿到鄂霍次克海峽的庫頁島,極南地區與南朝接壤的涿、易兩州,都全部更換了主人。除涿、易兩州被郭藥師帶到南朝外,百分之九十九的國土,都成了阿骨打創立的大金國統治的版圖。當年追隨阿骨打向遼國宣戰的那些人,個個都成了大金國的棟樑。吳乞買成為攝政王,撒改成為國相,還有一個從遼國歸順過來的精於典章制度的漢人楊樸,被阿骨打任為太僕,這三人留在皇帝寨處理朝政。從一一一七年起,那裡也不叫皇帝寨了,更名為金上京。眼下正在大興土木,從皇帝寨到禾花雀兒村都成了大金皇城的城區。吳乞買與撒改,一邊忙著往各處被佔領的州郡派遣行政長官(通常,行政長官到任都會帶一支軍隊前往),一邊忙著處理各種要緊的國務。所有的大事,他們都可以隨時決定,而不必等阿骨打的聖旨。但是,他們會在第一時間派人向阿骨打皇帝報告。大金國的軍人與百姓都知道,吳乞買是坐在椅子上的攝政王,而阿骨打則是騎在馬背上的皇帝。換句話說,阿骨打攻城拔寨,吳乞買打掃戰場。自大金國創立七年來,阿骨打待在皇帝寨的時間沒有超過一年,他一直都是在戰場上,從奪取黃龍府開始,到這次攻克燕京城,幾乎所有的重要戰役,阿骨打都是戰略的制定者,從幾十人參加的小戰鬥,到攻克遼上京時二十萬大軍的攻防,阿骨打都是親力親為,一點也不誇張地說,他是大金軍的靈魂。戰士們甚至誇張地形容:「一陣風吹過,只要阿骨打皇帝聳聳鼻子,就能聞到五十里地外有沒有血腥。」他喜歡家鄉,但他更喜歡戰場。長期在外征戰,他讓五弟棟摩跟著他,擔任征討軍的主帥,陳爾栻則隱於幕後襄贊軍務。完顏家族的子侄們,都跟著他快速成長起來。打下遼中京以後,他將三十萬征討大軍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叫右路軍,由宗望指揮;一部分叫左路軍,由宗翰指揮。宗望負責攻佔燕京,宗翰負責攻佔西京大同。阿骨打自己則帶著棟摩與陳爾栻在兩軍之間行走。不過,他更多的時間是跟著宗望。這倒不是他偏心,而是因為他早已看出宗翰有著一般人難以企及的運籌帷幄的能力和軍事才能。這位惜才如命的皇帝,怕自己老跟著他,反而會影響他才能的發揮。
宗翰已於十月份率領大軍攻佔了西京大同,然後就一直駐守在那裡。大同處在南朝與夏國、遼國的結合部,與南朝的代州、府州以及夏國的夏州、西平府疆土相連,三個國家犬牙交錯,在這裡形成掎角之勢,大金國要想穩住西北,必須有重兵鎮守大同;還有一層是,天祚帝從遼中京逃走後,據說一直藏在大同府境內的豐州與雲州一帶,那裡靠近西夏。據得來的情報分析,天祚帝藏在這裡,是想伺機逃往夏國,或者從夏國借得軍隊攻佔西京,然後東山再起……因為以上兩點,宗翰扼守大同,其戰略意義甚至更勝於燕京。
這次阿骨打召喚宗翰前來燕京,是想討論如何將燕雲十六州劃歸南朝以及三十萬大軍下一步的行動。
宗翰這是第一次來燕京,進了拱辰門後,他甚至連東南西北都鬧不清,幸虧守門的小校親自領路,將他帶到了王城。宗翰在王城南門下馬,走到那個巨大的馬毬場,便很詫異地問帶路的小校:「這就是傳說中那個馬毬場嗎?」
「是的。」
「嗬,有看臺,有馬廄,有哨樓,看臺上都蓋著琉璃瓦,這馬毬場修得比遼上京皇宮前的那一座還要好。」
「前天,阿骨打皇帝進了燕京,就是坐在那個看臺上接受了燕京城遼朝文武官員的投降,這偌大的球場上站滿了投降的官員。」
宗翰想象當時的情景,感嘆道:「那場面一定很壯觀。」
正說著,只聽得一陣嘚嘚的馬蹄聲傳來,就在宗翰回頭的時候,只見阿骨打已經在他跟前縱身下馬,跟在他身後的陳爾栻與宗望也跳下馬來。雖然阿骨打十月末才離開西京,與宗翰分手不到兩個月,他這會兒卻像久別重逢一樣充滿欣喜,大聲說道:「宗翰,你是騎飛龍來的吧,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皇上,我抄了近道兒。」
「知道我為什麼急著找你來嗎?」
「是不是為燕雲十六州的事?」
阿骨打回頭對宗望和陳爾栻咧嘴一笑,打趣地說:「咱的心思,宗翰估摸得透。」
一行人一邊說著閒話兒,一邊走進了丹鳳門。阿骨打要宗翰先住下來,等吃過烏古乃準備的豐盛晚宴後再議事。宗翰覺得時候還早,離戌時開飯還有一個多時辰,因此提議先議事後吃飯,阿骨打就喜歡這種火燒火燎辦正事的人,於是將宗翰等領到勤政殿旁的一個偏殿,也就是上午接見左企弓的地方。坐定之後,傑布按阿骨打的吩咐煮了一銚子加了蜂蜜的奶茶進來,給每人斟了一碗。
阿骨打一邊喝茶,一邊將上午會見左企弓下午會見張覺以及接見南朝使節趙良嗣、馬擴的情況簡單作了通報。說完後,他讓陳爾栻與宗望補充。宗望想了想,說:「父皇,有件事兒我想不透,您今天對張覺,是不是禮遇太高了?」
「啊,你看出蹊蹺了嗎?」
「張覺的地位,比起左企弓要低得多,您接見左企弓,也沒有走出丹鳳門去迎他。」
「老先生,你看,宗望腦瓜子也沒閒著。」阿骨打親自提起炭爐上坐著的銅銚,給陳爾栻的碗裡續了一些奶茶,說道,「老先生,我為啥要對張覺禮遇,你給揭揭謎底兒。」
陳爾栻朝阿骨打欠欠身子表示禮敬,然後說:
「從我心底看,張覺這個人並不是太可靠。棄守居庸關,說明他心目中只有自己,而沒有主人;他之所以選擇投降我大金國,是因為他四面楚歌,十萬大金軍把他圍得無處可逃。他雖然投降了,日後有沒有反覆,現在還未可知。所以說,論人品與能力,張覺都不如左企弓可靠。皇上之所以對他禮遇,說白了,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衝著他屁股底下坐著的平、營、灤三州。」
宗望說:「這三州不也屬於燕雲十六州的範圍嗎?還不是要交割給南朝。」
阿骨打笑道:「你們聽老先生把話說完。」
陳爾栻接著講:「當初,我們與南朝簽訂密約的時候,已明言載入誓書,即歸還石敬瑭割讓給遼國的燕雲十六州,但查諸歷史,石敬瑭割讓的只有十三州,平、營、灤三州不包括在內。」
「啊?」
宗望與宗翰兩人同時驚叫。
陳爾栻朝兩位將軍微微頷首,繼續說:「當年,石敬瑭向耶律阿保機請兵解圍時,燕雲十六州都屬於石敬瑭後晉的領土,但具體交割時,則只剩下十三州,平、營、灤三州在此之前已被遼兵攻佔。因此,查閱契丹皇室的檔案記載,見諸正式檔案的,只有十三州。」
「這麼說,平、營、灤三州我們可以留下來不交給南朝了。」
陳爾栻回答宗望:「可以這樣講,這也是阿骨打皇帝為什麼要對張覺禮遇有加了。」
阿骨打掃了宗望與宗翰一眼,說道:「歸還十三州,這是一個與南朝談判的先決條件。我說過,大金接受遼的國家制度,設立五京,如果燕京歸還給南朝,我就想把金的南京設在平州。」
宗望問:「燕京是第一等的繁華之地,能不還嗎?」
「不行。」阿骨打立即表態,「兩國交往,重在誠信。我當年答應過南朝皇帝,歸還石敬瑭割讓的土地,既然答應了,就得兌現。過罷春節,就開始做交割的準備。」
一直旁聽默不作聲的宗翰,這時開口說話了:「第一次歸還,只能給八州。」
「八州?」阿骨打一愣。
「因為涿、易兩州南朝已經收回,我們再留下西京大同,以及與南朝接壤的武、朔兩州。」
「為什麼?」
「為了天祚帝。」宗翰深思熟慮地說,「燕京陷落之前,耶律大石帶領兩萬兵馬從古北口到了塞外,據可靠訊息,他們已與天祚帝會合,藏在夾山一帶,那裡離大同府治不過四百里地,離雲內州治不過五六十里地,幾乎就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聽了這番話,阿骨打問:「你既已有確切情報,為何不前往捉拿呢?」
宗翰說:「天祚帝身邊的護衛軍隊,不會超過五千人,耶律大石的部隊號稱四萬,實數也就是兩萬人左右,這麼一點兵力,是無法阻擋我大金軍的進攻的。但我想了又想,決定暫時休兵不動。」
「為什麼?」
「甕中捉鱉,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我想盡量往後拖,我們可以用捕捉天祚帝為理由,而暫不交割大同以及武、朔兩州,理由是大金軍要在這裡阻擋天祚帝逃往夏國。」
陳爾栻高深莫測地一笑:「宗翰,我理解你的意思。」
宗翰回道:「老先生,晚輩的所思所想,肯定逃不過你的法眼。」
阿骨打說:「老先生,你說說看。」
陳爾栻說:「大同的戰略地位,遠比燕京重要。以天祚帝為由暫時留下大同,可以就此觀察南朝,也可以監視夏國。如果南朝真有誠意與咱大金修好,三年兩載之後再歸還不遲。設若三國江山版圖底定,南朝又玩同樣的勾當,與夏國聯盟對付大金,大同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佔據大同,就是在南朝與夏國之間加了一個塞兒。皇上,我理解宗翰的苦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阿骨打深思良久,才說道:「宗望,與南朝的談判,這一條得加上。」
宗望:「我記住了。」
阿骨打接著字斟句酌地說:「另外還有三條。第一,南朝之前簽訂的每年輸給遼國的五百萬兩銀子的歲貢,如今依數輸給大金,這也是密誓中寫明的,一定要南朝執行。第二,當年言明燕京由宋金兩軍夾攻,如今由大金軍一家攻下。為此,南朝必須在二個月內徵集一萬頭健壯黃牛送到燕京,以補大金之損失。第三,燕雲十六州中應該歸還南朝的州縣,其交割日期,定於明年四月上旬。你們看看如何?」
宗望納悶地問:「父皇,你要一萬頭黃牛幹嗎?」
「運回金上京。」阿骨打充滿歉疚地說,「咱們的子弟兵在外征戰,家家都勞力缺乏。還有四個多月就春耕了,把黃牛運回去,解決一下金上京周邊村子裡農戶的困難。至於交割八州的期限為何要留四個月的時間,我是想把燕京及其餘下七州城治裡的有用人才,全部遷徙到金上京。我已交代左企弓、康公弼、曹勇義、虞仲文等人,凡入仕、入學、入賈,百工藝伎及佛道僧尼全部登記造冊,爭取一個不落地遷到金上京。咱金上京,現在還不到五萬人,三年之內,要擴充到五十萬人。」
陳爾栻帶頭稱讚:「皇上英明!」
宗望與宗翰也表現出少有的興奮。這時,門外傳來烏古乃的聲音:「當家的在嗎?」
「在呢!」阿骨打大聲答應。
烏古乃挑簾兒進來,朝著阿骨打數落道:「看看都啥時候了,你們還在沒完沒了嘮嗑兒,我和迪雅備下的年夜飯,早就好了。」
阿骨打笑道:「咱大金國的皇后今兒個成了御廚了,給咱們備下了殺豬菜,還鬧了一隻整羊,走,咱們去享受享受。」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