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年夜飯前的密談

當趙良嗣等退出方丈室之後,屋子裡只剩下阿骨打、宗望與老和尚三人,傑布進來,讓侍從續了一些茶點並給三人重新斟上煎得濃濃的磚茶湯。阿骨打喝了一盞熱茶,拈了塊麻烘糕,問傑布:「宮裡頭夜飯備得如何?」

「大夫人一直在張羅,這會兒應該置辦得差不多了。」

「怎麼又是她親自動手,左企弓昨日不是建議,讓蕭莫娜的大廚子給咱們料理一頓嗎?」

「我說過了,大夫人不肯,」傑布回答,「她說,今天五皇叔不回平州,宗望不回軍營,宗翰得您的命令,也從西京大同趕來,明天是大年,一家人又要分離,今天晚上就算是一家人的團年飯了,她得親自做,二夫人也贊同,二位夫人忙乎得腳不沾地呢!」

「她這個老啊,就是閒不住。」

阿骨打這是充滿愛意地取笑大夫人烏古乃,他看了看二兒子宗望,宗望這時也在看他,笑道:「咱媽這是心疼您呢,怕蕭莫娜的廚子,做不出您喜歡的口味。」

這時,老和尚插話了,他說:「皇上,您可不能稱大夫人老,平常百姓老夫老妻可以這麼說,可您是大金國的皇帝,大夫人是皇后呢,按朝廷的規矩,二夫人是貴妃。」

「這事情暫不議論了,傑布,你叫人去將蕭莫娜御酒坊的酒搬兩罈子出來,大遼的酒比咱們自釀的有勁兒。」

傑布答應一聲出門去了,阿骨打這才問老和尚:「老先生,讓你扮了半天的老和尚,憋壞了吧。」

此次談判,阿骨打覺得非常重要,他執意要陳爾栻參加,因為陳爾栻對燕雲十六州的歸屬問題作了認真的研究,有他在場,萬一話語間弄出什麼差錯來,也可及時補臺。但陳爾栻從來都沒有在正式場合露過臉,是個「隱身人」。這次陳爾栻也不肯破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阿骨打別出心裁地想到把會見趙良嗣的地點放在廣寒寺,讓陳爾栻裝扮成廣寒寺的住持參加。

聽了阿骨打關切的問話,陳爾栻一面脫袈裟,一面回道:「穿這百衲衣的感覺真好。皇上,有朝一日,您得恩准我真的就去當一名和尚。」

「你想出家,門都沒有!」阿骨打說得很乾脆,接著問,「老先生你說,今日與趙良嗣的談判,那老媽猴子會有什麼反應?」

「皇上的話恩威俱在,趙良嗣回去夠他想的,估計今天一宿他都睡不成覺。」

「咱聽得出來,他這次來是想收回燕雲十六州。南朝皇帝的國書也講得清楚。按你的建議,咱只是禮節性的接見,具體談判,讓宗望主持。」說到這裡,阿骨打拍拍自己的後腦勺,自嘲道,「說是禮節性的會見,但一見到強詞奪理的人,我就火冒三丈。」

陳爾栻說:「皇上不會發火,就不會有英雄氣。威加四海即是如此。讓宗望談判,是不二人選。」

宗望說:「我覺得與南朝談判,還是宗翰最合適,他真正算得上智勇雙全。」

阿骨打睨著宗望,眼光中充滿了柔和,他說:「宗翰的父親撒改,是我大金的國相,撒改與我是共一個祖父的堂兄弟。宗翰雖是我侄子,我卻把他當成親兒子來看,他比你宗望小一歲,是你弟弟,你哥兒倆,都勝任與南朝談判的角色。但是,這次談判由你主持,宗翰另有重要的任務。」

「既這樣,我聽父皇的。」宗望說著,抱拳朝陳爾栻一揖:「老先生,如何同南朝談判,還望你指點。」

陳爾栻答道:「宗翰將軍是智多星,等他到後,咱們一起商量。」

完顏宗翰帶著三十名護衛大清早從西京大同府出發,申時過半就進了燕京拱辰門。大同東面的飛狐與燕京距離三百餘里。大遼盛時,在兩京之間修有可走馬車的官道,從大同出城向東北方向經陽高、懷安至張家口,在那裡再折向東南,經宣化、懷來、昌平,過居庸關而抵燕京北門。這條道好走,但繞了不少道。大同、張家口與燕京,幾乎是一個等邊三角形。宗翰為了趕時間,便抄了一條近道,即從大同南門出發,經弘州、順聖、永興而至懷來,再從那裡插上過居庸關的官道,這條路近了差不多一百餘里,但在太行山中穿行,山高林密坡陡澗深,除了獵戶和當地山民,極少有異鄉客旅通過。宗翰恃著有好馬,有勇士,因此毫無顧忌地走上了這條近道。為了趕時間,三十名護衛連同他自己,每人都配了兩匹快馬,為的是歇馬不歇人,爭取早一點趕到燕京與他的堂伯父阿骨打皇帝見面。

在大金建國初期,遼國的天祚帝及其手下的文武大臣,幾乎都不把它當成是一個國家,而是當成一個酋長領著他的家族的兄弟子侄們犯上作亂。這情形同當年的耶律阿保機建立遼國差不了多少。耶律家族在草原上崛起,也是最終把家族事業變成了國家事業。眼下的大金王朝,幾乎所有重要的職位全部都由完顏家族的人擔任,特別是軍隊中,有七十多位將帥都是從完顏家族中誕生的,他們組成了大金軍隊的中堅力量。在阿骨打晚一輩的子侄中,誕生了大金軍中威名遠揚的五虎上將,他們是宗翰、宗望、婁石、希尹、宗幹。毫無疑問,宗望和宗翰,是阿骨打最為倚重也最為信任的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是他兒子,一個是他堂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宗翰更為欣賞。這皆因七年前的那一個除夕之夜,宗翰衝進他的家,冒冒失失說的那一席話。

當時,身為女真酋長的阿骨打因不滿遼朝官吏對女真人的欺凌,決定起兵去攻打離皇帝寨兩百里地的一處名叫安塔的遼軍營地。首先,他把這個想法對身邊最為親信的人講了,讓他們各自暗暗地做準備。當一切準備妥當,阿骨打正在考慮過罷春節就起兵時,宗翰要求與他見面。

當時,阿骨打正就著一鍋煮得香噴噴的狍子肉,喝著一碗燒酒,他讓宗翰坐下陪他一起喝。宗翰卻不坐,而是站在他面前。

阿骨打覺得宗翰的行為有些異樣,於是問他:「宗翰,準備好了嗎?」

宗翰明白阿骨打是問他準備參加戰鬥攻打安塔的事,答道:「準備好了。」

「宗望告訴我,你那匹騍馬,不到兩歲的牙口,太嫩了,負重走遠路,怕是不成啊!」

「咱家還有一匹馬,騤騤的,踢得死牛,可以日行八百呢。」

「好呀,你怎麼不用那一匹呢?」

「給咱爹用。我用騍馬就很好。平常我不騎它,跟著它走,到打仗時再騎上它。」

「撒改養了你這麼個好兒子。這次攻打安塔,就是我和你父親,還有你叔父吳乞買三人商議定下來的。宗翰,咱們女真人活得太窩囊,這一回,一定要給天祚帝一點顏色。」

「伯父,天祚帝欺壓的,不僅僅是我們女真人。」

「啊?」

「混同江以北,張廣才嶺周圍,這幾千里地的山河上,除了女真人,還有漢人、高麗人、渤海人……」

說到這裡,宗翰打住了話頭,因為他看到阿骨打準備夾狍子肉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說下去。」阿骨打幹脆放下了筷子。

「我是想說,對遼國官吏欺壓百姓的惡行,不只我們女真人,所有的人都窩著一肚子怒氣呢。」

「這個我知道。」

「襲擊安塔,就不應該僅僅讓女真人去幹。」

「可我是女真人的酋長,我只能號召女真人。」

「在混同江以北居住的所有人,不管是女真人、漢人、渤海人,甚至那些流放到這裡來的契丹人,您都可以號召。」

「我憑什麼號召他們?」

「伯父,您可以稱王。」

「稱王?」

「對,稱王!」

宗翰亢奮起來,嚷道:「您只有稱王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們,才會聽從您的號召。」

阿骨打心裡一顫,他的眼前閃過陳爾栻的身影。自從他從遼上京帶回陳爾栻後,就讓這位通曉漢文與契丹語的老先生教育他的子侄,不但教他們四書五經,甚至還教他們如何吟詩作賦,他問:「宗翰,你今晚來我這裡,就是來勸我稱王的嗎?」

「是的,伯父。」

「這是你的主意還是別人的主意?」

「別人,別人是誰呀?」

「你們的老師陳爾栻,他對你說過什麼嗎?」

「陳先生從不和我們說私房話,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只與您一個人悄悄說話。」

「啊,宗翰,我可是小瞧你了。」阿骨打一笑,接著說,「沒有國家,何來王位?」

「伯父,侄兒斗膽建議,咱們先建國,後襲遼。」

「建國這麼大的事情,怎可視為兒戲?」

「絕非兒戲,沒有國家,襲遼就是土匪行為;有了國家,襲遼就是宣戰!」

「宗翰!」

「伯父,您看!」

宗翰說著,就走到門前拉開了大門,只見雪地上明晃晃一片火把,大約有一百來人都站在那裡。

阿骨打出門走到雪地上,只見宗望、婁石、希尹、宗幹,還有比他們更年輕的金兀朮、銀術可都站在那裡。阿骨打逐一審視他們,然後問宗翰:「你與他們都串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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