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皇帝說的三件事情:一是要咱大金國信守當初訂下的密誓,歸還燕雲十六州;二是要我承認燕京城不是大金軍一家拿下的,是與大宋兵馬南北夾攻的結果;三是要我提防夏國。這三條,頭兩條是與我講條件,為你們南朝收回燕雲十六州增加籌碼,第三條是建議,當然,這建議後頭也藏了一點解釋。今年八月,曾有傳言天祚帝逃到漢地,被你們皇帝藏了起來,就此事我曾派特使專程到汴京詢問。你家皇帝在國書上特意寫上這一條,是想借此向我道明,天祚帝不在漢地,而是在塞外的夾山一帶,那裡離夏國只有五百餘里。你家皇帝擔心天祚帝借得夏國的兵馬,把失去的江山重新從我阿骨打的手上奪回去。頭兩條,咱們待會兒再議,先說這第三條,請你回去轉告你家皇帝,一是感謝他的提醒,二是如何對待夏國,咱大金國自有大金國的策略。」
阿骨打這種表態式的講話,被趙良嗣一字不落吃進了腦子裡。在他心中,這國書的第三條並不重要,需要阿骨打爽快答應並承認的是前兩條,但偏偏阿骨打併不講頭兩條,這讓趙良嗣忐忑不安。他正想就此事提問時,卻見傑布冒冒失失地走了進來,向阿骨打稟道:「皇上,五皇叔緊急求見。」
阿骨打臉上立刻浮出愉快的笑容,問傑布:「棟摩回來了,就他一個人嗎?」
傑布回答:「還有張覺將軍。」
「好,好,他們現在哪裡?」
「在前院。」
「去請他們進來。」
傑布轉身出門,阿骨打又喊住他說:「還是我親自到前院去接他們吧。」
阿骨打說著又站起身來,出門對趙良嗣說:「說了半天話,你們也累了,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吧。」
趙良嗣想借此騰出一點時間來與馬擴商量對策,便說:「陛下與五皇爺會見,我等在此恐不方便。最好暫且迴避,待五皇爺走後我們再來。」
阿骨打回答:「五皇爺你們都認識,一起見一見又有何妨,你們留下來。」
說罷,阿骨打與傑布向前院去了。
阿骨打走進大雄寶殿的時候,棟摩與張覺正在拜佛。
張覺拈了一根香,點燃後舉過頭頂,閉著眼睛祈禱著什麼,然後把香插進香爐,對坐在須彌座上手結降魔心印的髹漆妝金的如來大佛五體投地拜了三拜。一起身,便發覺阿骨打站在旁邊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雖然從未見過阿骨打,但一看眼前這個人有著一雙鷹一般犀利的眼睛,以及兩邊鼻翼下繞過嘴角的刀刻一般的法令和挺得直直的脊樑,便斷定此人必定是阿骨打無疑,於是立即又伏身下拜,高聲稟道:
「降將張覺拜見阿骨打皇帝!」
阿骨打趨前幾步將張覺扶起,笑道:「昨天,咱五弟棟摩馳報,說你一定要來燕京見我,我就準了。」
棟摩說:「張覺有寶物要獻給皇帝。」
「知道,昨天的馳報中說到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你們隨我來。」
阿骨打說著便牽起張覺的手走進後院。棟摩跟在後頭,問了一句:「皇上,聽傑布說,趙良嗣又送國書來了?」
阿骨打點點頭,笑道:「待會兒,你們就見到了。」
說實話,當阿骨打說他親自到前院迎接時,宗望就暗暗吃了一驚,因為在他記憶中,父親從未對什麼人有如此高的禮遇。現在,當他看到父親與張覺手拉手走進方丈室時,就不僅僅是吃驚了,而是大出意外,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父皇!」然後站了起來,屋子裡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
阿骨打讓棟摩坐到先前宗望的位置,張覺緊挨著他坐下,宗望與婁石依次下移到第三和第四的位子。
重新坐定後,阿骨打對張覺與趙良嗣、馬擴三人分別作了介紹。
對這種座位的安排,張覺有一點受寵若驚,於是迫不及待地又要下位磕頭。阿骨打朝他擺擺手示意免禮,然後問他:「張將軍,你對棟摩元帥說,你有寶物要親自獻給我。」
張覺點點頭,隨手從懷中掏出三顆虎紐銅印,恭恭敬敬遞到阿骨打手上。
阿骨打把三顆印擺在桌上,逐一拿起來欣賞一遍,說道:「遼國的皇帝玉璽,是蟠龍玉印;親王的印,是螭首金印;州府的印,是虎紐銅印。張覺將軍,這三顆印是哪三個州的?」
張覺回答:「稟皇上,是平、營、灤三州,末將在遼國有兩個職位,一是平州知州,二是京西防禦使,除平州外,營州、灤州都歸我轄制。今天,末將將前遼三州土地及民眾一併獻與皇帝。」
阿骨打指著座位:「張將軍你且坐下。」
張覺坐下後,阿骨打看了看兩廂坐客,一邊踱步一邊說:
「昨天,遼國丞相左企弓對我說,一寸山河一寸金,這話平易,道理卻深。兩國交兵,免不了殺戮,如果抵抗得太厲害,就免不了屠城。攻打燕京時,我最擔心的就是屠城,幸好沒有發生。蕭一信不發一箭,不動一刀,甚至拋石機上的繩套都沒有解開,就開啟大門讓大金軍入城,左企弓又勸城裡的文武百官歸順,這都是明智之舉,也讓我阿骨打少一點殺人的罪孽。張覺將軍前天又開啟平、營、灤三州城門,歡迎棟摩大軍進駐,這也是了不起的舉動。一寸山河一寸金,如果打起仗來,耗費的人力、財力、物力、兵力,細算起來,一寸金恐怕還換不回一寸山河。這其中還不包括士兵的血,無辜百姓的生命。從這麼個理兒上說,張覺與蕭一信,在燕雲十六州的爭奪戰上,都是值得尊重的大功臣。這燕雲十六州,是塞外與中原的聯結地。就好比一個人,塞外高原是這個人的上半身,中原是下半身,而燕雲十六州則是這個人的胯骨軸兒。沒有這軸兒,無論是這個人的上半身還是下半身,都無法動彈了,誰得到了他,對另一方都是個大威脅。趙良嗣學士,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良嗣不無諂媚地回答:「是的。」
阿骨打踱到張覺跟前,笑著說:「張將軍,如果你鐵心守衛居庸關,這會兒,咱們恐怕還在關前廝殺。」
張覺心有餘悸地回答:「皇上真是用兵如神,末將什麼事都想到了,但有兩件事沒想到。」
「哪兩件?」
「一是鷹嘴峰上的石頭,二是關溝中的火攻。特別是鷹嘴峰,我至今不明白,皇上的奇兵是怎麼爬到那裡去的。」
「這個嘛,你問他。」阿骨打指著坐左邊末位的完顏婁石,「這位婁石將軍,是奇兵敢死隊的總指揮,他手下的勇士,一個個比海東青還要矯健。」
張覺與婁石同時側過身子抱拳禮揖,張覺問婁石:「那巨石是你們撬動的嗎?」
婁石輕描淡寫地說:「它本來就是鬆動的。」
張覺搖搖頭,仍然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阿骨打對棟摩說:「五弟,你現在先帶張將軍去安歇,聽說張將軍在燕京城中有府邸,你先住回府邸去。婁石,我看張將軍也想就居庸關大戰向你討教,你也隨棟摩元帥一起陪陪張將軍。晚上,棟摩宴請張將軍,你來押筵。」
棟摩、婁石、張覺於是都站起身來向阿骨打道別。臨走時,阿骨打拍拍張覺的肩膀,親熱地說:「謝謝你送來的寶物,三州的官印,我全收下了。」
看到三人離去,阿骨打餘興未盡,問趙良嗣:「你都看到了嗎?燕雲十六州,沒要你南朝伸手,我大金國一家的軍隊,就全部收回了。」
趙良嗣明顯感到阿骨打的話中充滿了嘲諷,想到昨天與童貫的談話,於是強詞奪理地說:「稟大金皇帝,攻陷燕京城,應該還是宋金兩朝南北夾攻的結果。」
「啊,你們夾攻了誰?」
「幾天前,童太尉設計將蕭德妃騙到天開寺,而後實施圍殲,一場惡戰,耶律大石與蕭德妃眼看返回燕京無望,只好往古北口逃竄。駐守良鄉的蕭幹聞聽這一訊息,也帶著麾下部隊追趕蕭德妃而去。這兩支兵馬一走,燕京只是一座空城。大金軍雖有奪城之勝,我南朝亦有克敵之功啊。」
聽到這番話,阿骨打的臉立刻呱嗒下來。因為他早已知內情,明明是蕭德妃約童貫到天開寺密談,卻被趙良嗣說成是童貫設計把蕭德妃騙到了那裡。阿骨打心中忖道:「趙良嗣這隻老媽猴子,竟敢顛倒黑白瞎嘞嘞,看來與南朝談判,得多個心眼。」也不等阿骨打說話,宗望憋不住了,正色問道:「趙使官,我且問你,耶律大石與蕭幹都逃走了,滹沱河白溝一線全是空的,童太尉的北伐軍,為何不乘虛而入進到燕京呢?」
趙良嗣雖然心虛,但知道這時候不能露怯,便硬嗆道:「童太尉審時度勢,還是覺得應該把奪取燕京的頭功給你們。」
「這是為何?」
「因為遼國五京,你們大金國打下了四京,燕京再讓你們拿下,滅遼的大業就算功德圓滿了。」
聽罷此言,阿骨打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雖然爽朗,趙良嗣聽了卻心底發憷。突然,阿骨打笑聲戛然而止,依然呱嗒著臉問趙良嗣:「你說,貓喜歡吃什麼?」
趙良嗣一愣,回道:「貓不是喜歡吃魚嗎?」
阿骨打又問:「貓會抓魚嗎?」
趙良嗣不吭聲。他不知道阿骨打問話的意思,故不敢回答。
阿骨打又問馬擴:「馬擴你說,貓會抓魚嗎?」
馬擴老老實實回答:「回皇帝,貓怕水,不會抓魚。」
阿骨打接著問:「貓愛吃魚,又不會抓魚,怎麼辦?」
這回連馬擴也不敢回答了。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和尚,嘴角忽然浮出了笑容。
阿骨打兀自說下去:「愛吃魚又不會抓魚,怎麼辦?就得靠人喂。所以說,貓都是人喂大的。你們南朝就是一隻不會抓魚的饞貓。」
「皇帝!」
趙良嗣與馬擴面面相覷。
阿骨打顯然是真的生氣了。他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最後雙手叉著腰說:「今天就說到這裡,明天,宗望將軍會接著跟你們談。送客!」
傑布聞聲進來,將趙良嗣、馬擴二人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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