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那人主動上前一步,朝蕭莫娜抱拳一揖,乾笑道:「稟蕭娘娘,我是郭藥師。」
「是你?」蕭莫娜臉色立刻漲紅,斥道,「你還有臉到這裡來見我?」
耶律大石習慣性地將手中大刀一橫,那樣子好像要把郭藥師一劈兩半,慌得郭藥師往後連退幾步,那兩位彪形大漢也急忙抽刀保護。童貫解圍說:「請耶律將軍息怒,本太尉有話要說。」
耶律大石回道:「我們兩國約談,你把這降將帶來作甚?是羞辱我們嗎?」
童貫說:「耶律將軍不要誤會,我讓郭藥師來,原是想讓他現身說法。」
蕭莫娜接過話頭:「他能說什麼法?」
童貫朝郭藥師抬了抬手,郭藥師會意,儘管驚魂未定,他臉上還是堆起了諂媚的笑容,他對蕭莫娜說:「啟稟太后娘娘,前兒個夜裡一仗,你下手真狠,不但滅了我常勝軍,連我這一條小命,也差一點搭上了。」
蕭莫娜冷冰冰斥道:「咱真鬧不清,你怎麼還有臉活著。」
郭藥師涎皮涎臉,拱了拱手說:「就為活著有機會向娘娘道個不是。」
「呸!」
耶律大石一跺腳,嚇得郭藥師一激靈來了個猴跳,看看耶律大石並沒有橫刀,又壯起膽子說:「耶律將軍,咱們也曾同朝為官,但現在我是大宋朝廷命官,你可不能像往常一樣把我當柿子捏了。」
童貫一旁乾咳一聲,提醒道:「郭將軍,別扯野棉花了,說正話。」
「是,太尉。」郭藥師忙收斂了油滑,擺出了正經,「啟稟蕭娘娘,我郭藥師投到南朝,於情雖然有愧,但卻選的是一條正道。南朝比起阿骨打那一幫臭糜子,可真的是有情有義。我投到童太尉這裡,他奏明皇帝,不幾日就頒下聖旨來,升任我為鎮北大將軍。黃金珠寶、美婢錦衣,賜了我一個盆滿缽滿,看了都讓人不敢相信哪!我郭藥師知恩圖報,想報效南朝,才想到帶著我的常勝軍去偷襲燕京城,卻不曾想到娘娘你母獅子發威,倒讓我這隻餓虎差一點小命嗚呼。本以為隻身逃回來,童太尉要拿我軍法從事,卻不曾料到童太尉不但沒有棍棒伺候,反讓我吃了一頓豐盛的壓驚酒。這就是南朝!不算小賬,不計前嫌,用大恩大德感化我這樣的草莽英雄……」
蕭莫娜厲喝一聲:「你敢稱自己是草莽英雄?」
「看看我這嘴巴,又得罪娘娘了。該揍!」郭藥師假模假樣摑了自己一巴掌,接著說,「像娘娘你這樣身份的人,若是一門心思投到南朝,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閉嘴!」蕭莫娜怒不可遏,「郭藥師,南朝給你的身份再高,你也是一條狗!看上你,說明南朝有眼無珠!」
這句話罵得太厲害,童貫再也按捺不住,他拿起茶案上的瓷盅,狠狠地摜在地上,怒喝一聲:
「放肆!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早有數十名虎賁武士從兩邊廂房湧出,而童貫也在郭藥師等幾位將士的護衛下迅速撤到內室。眼看一場械鬥就要發生,忽然,院子裡響起尖銳的呼叫:
「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
聽到這叫聲,屋子裡略有一陣慌亂。趁著這當兒,耶律大石大刀橫著一掃,將包圍上來的童貫部將逼得倒退幾步,沒等他們緩過神來,耶律大石護著蕭莫娜早已衝出門外,與前來接應的一眾護衛會合。
此時的天開寺,已是火光沖天,無論是前院後院,還是東廂西廂,到處噼裡啪啦在燃燒,宋遼雙方士卒已經接戰,只聽得刀槍碰擊聲、喊爹罵娘聲、戰馬嘶鳴聲、負痛喊叫聲等等,嘈嘈雜雜此起彼伏。
在與童貫談判的時候,耶律大石雖然神情專注,但總感到使不上勁兒,看到這廝殺的場面,他反倒精氣神全上來了。其實,眼下發生的事情早在他預料之中。在陪蕭莫娜進寺之前,他早已佈置人馬封鎖各條路口。童貫自雄州率兩千步卒迤邐而來,他本可以順手牽羊將其殲滅,礙著對手是應約而來,故忍著沒有動手,但這支人馬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童貫帶來的這支部隊,是專門拱衛行轅的鐵甲衛士,是整個北伐軍中的精銳。啟程來天開寺之前,童貫已指示領導這支鐵甲衛士的中郎將吳彪制定了非常嚴密的護衛與作戰方案。為了預防不測,還在離天開寺二十里地的山口安排了一支兩萬人的部隊接應。所以說,蕭莫娜與童貫雙方的心理基本一致,即能和談就和談,萬一和談破裂兵戎相見,則預先做好應變部署。
其實,今夜的譁變,並非出自事先的安排,而是因為一個偶然的因素引起。卻說蕭莫娜因為沒見到澄宇和尚,心下狐疑,命令手下往寺中各處尋找。早在童貫入寺之前,吳彪就已安排手下到天開寺清場。他將寺中三百餘位和尚與雜役人等集中起來,全部押進後院五層樓高的藏經閣中。此前澄宇和尚已得到蕭莫娜密信,言明要借天開寺一塊寶地與南朝太尉童貫密談。他為此還做好一應接待準備,卻不曾想到南朝兵來反客為主,要將寺中僧眾盡行圈禁。澄宇和尚本想抗令,但又擔心一旦衝突,反而會影響蕭莫娜的重要國事,於是忍下一口閒氣,念一聲「阿彌陀佛」,讓手下僧眾配合南朝兵卒,前往藏經閣集中。
這藏經閣雖然有五層,但只是三楹小樓,突然擠進來這麼多人,竟像下鍋的餃子密密匝匝毫無縫隙。澄宇和尚被僧眾擁到藏經閣最高層,安了一隻蒲團坐下,雖是最高,卻是一座閣樓,且讓經櫃擠滿,餘下的隙地,也只夠站三五個人。澄宇和尚的兩名侍者,加上知客,閣樓也就滿了。澄宇和尚年輕時本是位秀才,但因新婚之日在迎親路上突遇流寇,強盜既劫財又劫色,他的新娘子冒死反抗死於屠刀之下。澄宇因此看破紅塵,前往五臺山剃度出家並開始練武。幾十年過去,他已成為遠近聞名的禪門宗師。自住持天開寺三十餘年來,於叢林制度文物興復兩方面的建設都很用心。這藏經閣便是天開寺值得驕傲的地方之一。澄宇和尚四處搜求,累年努力,終於得到漢經、番經甚至貝葉經書三萬餘卷,其中不乏域內孤本,藏經閣的修建,正是為了貯存這批典籍。為了安全,閣中未曾修建任何取暖設施。如今,在零下十幾度的酷寒之下將眾僧人趕至閣中,可謂極不人道。澄宇和尚也是七十開外的老人了,侍者擔心他被凍壞,倉促中夾了一床被子,要給閉目坐在蒲團上養神的澄宇和尚捂住保暖。澄宇和尚要侍者將被子送給樓下那些體弱有病的僧人。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得樓下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接著聽到爭吵聲、扭打聲。閣內僧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一下子緊張起來。澄宇和尚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依然雙腿盤坐在蒲團上不睜開眼睛。閣外的爭吵聲愈來愈激烈。忽然,澄宇和尚睜開了眼睛,他聳了聳鼻子,問道:「哪兒來的煙氣?」
侍者從閣樓視窗朝下看了看,答道:「閣外有人燃起了火把。」
「胡鬧!」
澄宇和尚騰身從蒲團上站起,幾乎是一溜小跑下樓。來到藏經閣大門前,他伸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外頭被鎖上了。澄宇和尚厲喝一聲:
「開門!」
這聲音響如銅鐘,門外的爭吵聲停止了。
這爭吵聲乃是來自遼宋兩邊的軍士。卻說遼兵領了蕭莫娜的指示,要來後院藏經閣尋找澄宇和尚的下落,走到藏經閣門口,卻遭到守閣宋兵的阻攔。
領頭的遼兵小校呼斯巴是耶律大石麾下最為驍勇的親兵隊長,他與宋兵多次在戰場相遇,從不把宋兵放在眼裡。這會兒他來到藏經閣門前,幾乎用命令的口氣對宋兵的一位哨官說道:「把門開啟!」
這股子驕橫勁兒讓宋兵哨官很不受用,他反唇相譏:「你命令誰?」
呼斯巴說:「命令你!」
哨官嘴一撇:「一邊去!」
呼斯巴手按腰刀:「我再說一遍,開門!」
看到呼斯巴人高馬大,哨官後退一步:「為什麼要開門?」
「咱要看看澄宇老和尚在不在。」
「這個,無可奉告!」
「好吧。」呼斯巴冷笑一聲,大手一揮命令手下,「上,給我砸門。」
「你敢!」
哨官尖叫一聲,立刻,護閣的鐵甲衛士們唰的一聲站成兩排,前排都拔出腰刀,後排都點燃了蘸油的火把。
呼斯巴是個打鬥上癮的職業軍人,一見這陣勢立刻血脈僨張,但他記得耶律大石臨行前的囑咐:「不到萬不得已,不得動手。」所以他強嚥怒氣,也不抽刀,只把手指關節捏得咔吧咔吧脆響,乜著眼睛對哨官說:「別看你尿性,我可是專治攪牙的人,今兒個,大爺不想跟你動手,只要你開門,我進去瞅一眼,若澄宇老和尚在裡頭安然無恙,我立馬走人。」
宋哨官心裡頭還在摽勁兒,擺出一種絕不讓步的姿態回道:「本哨爺得令看守這藏經閣,絕不讓人進去。」
聽到這嗆人的話,呼斯巴惱了,罵道:「瞧你彪子哄哄的,在佛門淨地,還敢反抗,弟兄們上,給我拿下!」
哨官見呼斯巴真的要動手,連忙掉腚兒閃到一邊。遼兵發狠一衝,宋兵都退到走廊上,眼看一場械鬥就要發生。就在這節骨眼上,閣內傳出澄宇的一聲厲喝。眾人一時愣怔。
看看還無動靜,澄宇和尚又在裡面喊了一聲,哨官遲疑了一下,吩咐手下開啟藏經閣大門。
澄宇和尚快步走出門來,一眼瞥見走廊上十幾只火把亂晃,連忙喊道:「快把這些火把滅掉!」
哨官想解釋,趨前一點說:「老和尚……」
「別說了,」澄宇和尚打斷他的話,「這裡是藏經重地,嚴禁煙火。」
「啊,是,是。」
哨官喏喏,做了個手勢讓手下滅掉火把。卻在這當兒,被禁錮了兩三個時辰又冷又餓的僧眾,趁著開門,都一股腦兒地朝門外擁擠。哨官一見這混亂局面,一心就要彈壓,他抓住碰巧跑過身邊的一位小沙彌,掐住頸子就往廊柱上撞,一面撞,一面惡狠狠地罵道:「我看你跑,我看你跑!」
頃刻間,小沙彌頭上血流如注,一時昏死過去,這血腥的一幕激怒了一干僧眾,他們在遼兵的幫助下赤手空拳去搶宋兵的武器,一場械鬥到底還是發生了。
慌亂中,呼斯巴與幾位手下護衛著澄宇老和尚奔向前院。與此同時,不知是哪位宋兵將手中未滅的火把扔進了藏經閣中,正好點燃了和尚們帶進閣中的被子,由被子而及經匣,藏經閣於是燃燒了起來。
卻說中郎將吳彪按童貫要求做出的部署,先是做好安全保衛,若談判不成,有機會捉拿蕭莫娜時,便舉火為號。事先已在各處埋伏的鐵甲衛士們,不知後院詳情,莫不將藏經閣前局面失控引起的火災當作動手的訊號,於是紛紛放火,橫刀搠槍奔向方丈室前的小廣場上。
早有防範的遼兵按耶律大石的佈置,已將天開寺團團圍住,看到寺內宋兵動手,立馬海嘯一般從各個山頭撲下來。一時間寺裡寺外,前院後院,屋裡屋外處處短兵相接亂成一鍋粥。
耶律大石揮舞大刀,趁亂劈死了幾位圍攻上來的宋兵,然後麻利地跳上侍衛牽來的戰馬,高聲喊道:「弟兄們,給我狠狠地打,將南朝的這些尿崽子,全都收拾掉。」看到部下搏殺凌厲,耶律大石又對翻身上馬的蕭莫娜說:「娘娘你稍等片刻,待我去取下童貫與郭藥師的人頭。」說罷,拍馬向方丈室衝去。
蕭莫娜趕緊制止,喊了一聲:「且慢!」
耶律大石問:「為何?」
「咱們此行,不是來殺人的。」
「啊?」
「殺了童貫,豈不斷了咱們的後路?」
「娘娘,你還真的信南朝能與咱們停戰?」
「咱不信,但不能先失信義。」
聽了蕭莫娜的話,耶律大石也不再堅持,趁著夜色,掩護蕭莫娜與澄宇老和尚撤離了天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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