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郭藥師率所屬怨軍前往攻打燕京隻身逃回雄州時,駐節在此的童貫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安排了一頓豐盛的酒席為他壓驚。這件事在軍中有異議,有人認為郭藥師好大喜功,不諳軍事,故釀此大敗,正好趁此機會殺殺這位降將的威風,不說是降職受懲,就是取他的人頭亦不為過。但童貫不這麼想。因為郭藥師叛遼來附,讓大宋不費一兵一卒而得到涿易兩州,這是多大的功勞!何況他這次主動前往攻打燕京,其本意也是想擴大戰果,憑他一己之力為大宋收復故土,這樣不怕死不避利害玩兒命打仗的將軍,在三十幾萬大宋軍隊中能有幾個?童貫雖然是個閹豎之輩,但這個分寸他還知道怎麼拿捏。何況還有更深一層的考量他不能向僚佐們說破:郭藥師率八千部眾降附並帶來兩州人口土地歸宋之事,已經作為一等捷報八百里馳傳送到京師汴梁。徽宗皇帝大喜過望,親筆降旨將郭藥師升任為鎮北大將軍,並賜美婢四名及金銀珠寶若干。同時,亦對童貫獎賞二十萬兩白銀,各位將軍僚佐也都皇恩均沾,賜額不等。須知伐遼的大軍自七月份離開汴京來到霸州、雄州前線,與鎮守涿、易兩州的郭藥師接戰數十餘次,其結果是大打大輸,小打小輸。如今郭藥師這位常勝將軍棄暗投明,成為大宋的幹臣,這難道不讓人大喜過望嗎?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掃徽宗皇帝的興,更不能自己掌摑自己的耳光。
吃了敗仗,郭藥師本來有些心虛,卻沒有想到童貫如此善待,好像這敗仗吃得好,吃得恰到好處。用童貫的話說:「今日這頓酒席,不是為郭將軍壓驚,而是慶功。」這話說得郭藥師一頭霧水,他不明白自己的功勞在哪裡。還是童貫的解釋讓他鬆開了心結,童貫說:「你此番前去攻打燕京,至少破了城,進行了巷戰,而且探到了遼兵的虛實。這對咱們今後制訂攻打燕京的戰略,提供了可靠的依據。」
筵席還在進行,一位貼身侍從進來,在童貫耳邊密語幾句,童貫立刻起身出了宴會廳,不大一會兒又走了回來。吃了幾杯酒後,他才對郭藥師說:「郭將軍,明兒晚上,你隨本帥到天開寺一趟。」
「去那裡幹什麼?」郭藥師敏感地問。
童貫似乎有點戲弄地問:「你猜猜?」
郭藥師習慣性地捏了捏酒糟鼻子:「太尉大人,你還有晚上禮佛的習慣?」
「是啊。」
童貫應了一句。其實,他剛才被叫出去是閱讀一封蕭莫娜託人剛剛送達的密信。蕭莫娜以非常誠懇的口氣請童貫到天開寺密談降宋事宜。童貫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的事。他前前後後一番思忖,便爽快答應使者,一定如約前往。他認為蕭莫娜在全殲郭藥師怨軍之後僅一天時間,就主動提出降宋,一定是遭遇到巨大困難。這困難無非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內部派系爭鬥,軍心不穩;二是大金軍陳兵居庸關,燕京城危在旦夕。與其兩面受敵,倒不如選擇歸附一方。金與遼是宿敵,歸附大金阿骨打,遼國將士感情上過不去,而遼與宋,自澶淵之盟後,兩國曾長期友好。因此,童貫認為蕭莫娜選擇降附宋朝既出於無奈,又實屬明智之舉。如果此事能成,他童貫就會不費一兵一卒而收回燕雲十六州。這蓋世奇功,豈不奠定他大宋第一功臣的地位?
其實,童貫的揣度只是想當然。自舉行薩滿儀式請神之後,蕭莫娜審時度勢,決定採取拖延戰術。為了爭取時間度過這寒冷的冬季,她與左企弓、蕭幹、耶律大石等幾位大臣密議,決定同時向金與宋兩朝遞送降表。她知道,只要有一方接受了她,另一方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左企弓認為,大金國皇帝阿骨打御駕親征,志在必得,何況女真與契丹已結下深仇大恨,讓他接受燕京政權開出的歸順條件幾乎不可能,而大宋朝廷一向與遼國友善,加之富貴既久懼怕戰爭,與大宋北伐軍首領童貫進行和談,說不定還有成功的機會。蕭莫娜對左企弓的分析很是贊同。兩相權衡,阿骨打那邊,她只是派出信使,邀約童貫談判,她決定親自出馬。
天開寺在房山縣的六聘山中,這一帶本是耶律大石控制的防區。自從戰事吃緊,耶律大石收縮防線,大軍從這裡撤離,童貫的部隊也沒有乘虛而入。一來這裡不是戰略要地,二來這裡過於偏僻,部隊駐紮給養困難,故成了一個三不管的地帶。蕭莫娜之所以選在這裡與童貫會面,就是看中了這裡的偏僻。即便童貫不可靠,他的大部隊也很難在這裡排兵佈陣。另外還有一點,蕭莫娜很相信兆頭,天開寺顧名思義,有天色頓開峰迴路轉之意,就衝著這寺名,蕭莫娜就覺得此番前往雖然冒險,卻也生了幾分平安。
其實,天開寺並非蕭莫娜想象得那麼牢靠。六聘山是燕山山脈中的一支,與居庸關所在的軍都山一在西北,一在西南。六聘山雖沒有軍都山那麼險峻,卻也奇峰插天,深溝穿地。天開寺建在一條峽谷的盡頭。在峽谷中穿行,老天只是在頭頂開了一條窄縫兒。所謂天開,即是昏行既久忽見天日之意。
天開寺始建於後漢靈帝時代,之後經歷晉、隋、唐、遼幾個朝代九百餘年,其間屢建屢毀,屢毀屢建,而今已成巨剎。寺中六重大殿,兩廂禪房櫛比,住寺僧人三百餘位。蕭莫娜在燕京居住數年,幾乎每年都會到天開寺敬香禮佛,併成為寺中最大的施主。寺中方丈澄宇和尚視她為最大的護法。每次蕭莫娜前來,都會成為寺中最大的節日盛事。
在皇宮中用過午膳,蕭莫娜與耶律大石帶著數百名親兵離開燕京取道房山而來。斯時大雪紛飛,層巒原野一片縞素,積雪沒膝,道路難行。蕭莫娜一行緊趕慢趕,天黑之前終於來到了天開寺。
往日前來,離山門還有一里多路,方丈澄宇和尚就會披著大紅袈裟率一干頭陀沙彌等候迎接,一俟看到蕭莫娜的馬隊,立刻就會有十幾杆三節銅號哇哇奏起,幾十支法螺嗚嗚吹響。可是今兒個天開寺一片冷清,大門緊閉見不著一個人影兒。蕭莫娜正自狐疑,耶律大石早指派幾名軍士前去探聽虛實。只見士兵們推開寺門,剛跨過門檻又都退了回來。
「怎麼啦?」耶律大石問。
「裡面全是宋軍。」一名小校回答,接著又補充一句,「他們在列隊,好像是歡迎太后。」
蕭莫娜聞言,策馬就要進去,耶律大石連忙提醒她:「太后,不可貿然進去。」
「為什麼?」蕭莫娜問。
「小心童貫設下埋伏。」
蕭莫娜一抿嘴唇,輕蔑地說:「你什麼時候見過貓會被老鼠咬死?」
耶律大石更不搭話,而是一提韁繩,讓馬頭越過蕭莫娜,第一個衝進了山門。
山門內,果然站滿了手執刀槍斧鉞的虎賁勇士,且牙旗飄蕩,儀仗嚴明。一看這威勢,便知主人的顯赫。
蕭莫娜在耶律大石一干武士的護衛下穿過儀仗,穿過大雄寶殿,在宋軍一名裨將的引導下,走進了緊連方丈室的客堂。
這客堂裝飾華麗不減王府,原是澄宇和尚為接待蕭莫娜而精心營造的。不過,羊毛出在羊身上,這營造的費用,仍是蕭莫娜足額捐贈。
蕭莫娜走進客堂,早已等候在此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的童貫連忙站起來,拱手歡迎。為了今日的會面,童貫在穿戴上費了一番心思。論官階,他可以穿太尉的二品文官服;論職務,他還可以穿掛元帥銜的河北宣撫使的一品武官服。但這兩樣服裝穿起來會見蕭莫娜這樣一個眼下在遼國最有權勢的女人,似乎都不太妥當。一則因為蕭莫娜現在公開的身份是後遼的皇太后,一品官再大,位極人臣,終究還是臣,與皇太后的身份扯不平;二則蕭莫娜是個傾國傾城的傳奇女人,喜歡奢華而又不太注重官場禮節,穿著官服見她便有了公事公辦的味道,佔理不佔情,對會見不會起到積極作用。因此,童貫精心挑選了一件平常家居時穿的絎了絲綿的青緞襴袍,為了取悅於蕭莫娜,也為了禦寒,在襴衫的外頭又罩了一件水獺皮的對襟搭護。這種搭護是契丹貴族冬日朝會時必不可少的穿戴。所不同的是,契丹貴族的搭護表面鑲的是銅片,而童貫卻是在水獺皮外面貼縫了一襲龍紋團花的大紅錦緞,對襟上的五個紐襻上,也個個鑲了一顆小拇指蓋大小的祖母綠。他頭上戴的青色梁冠,也在傳統式樣上作了一些改進,即在冠之兩側收束的地方,各插了三朵金線鑲嵌的紅寶石做成的絨花兒,再襯托以翠玉製成的瓜籽大小的葉片。腳上的皂靴皮裡緞面,皮是羊羔皮,緞是青花緞,靴底是老牛皮,靴口是玉帶圈。總之,這身打扮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既高雅脫俗又富貴燻人。
童貫的心思沒有白費,當他站起來笑容可掬對蕭莫娜表示歡迎時,蕭莫娜果然朝他多看了幾眼。
蕭莫娜並沒有過分地打扮自己,她穿了一件明黃色的織金錦邊線袍,右祍的扣襻上也綴著寶石。因為衝寒騎馬,她還罩了一件火鼠皮襯裡的大紅錦緞斗篷。進了堂屋,隨侍親兵替她解下斗篷,遞上一件加厚的絲織霞帔,蕭莫娜接過來披在肩頭,然後問童貫:「想必你就是童太尉?」
「在下正是。」童貫心中驚歎蕭莫娜果然是名不虛傳的冷豔美人,他又看了看站在蕭莫娜身邊的耶律大石,「這位是?」
「耶律大石將軍。」蕭莫娜說。
「啊,你就是耶律大石將軍,大遼國的五虎上將之一。」童貫指了指椅子,「你們坐,你們坐。」
雙方坐定,寒暄了幾句,童貫說:「蕭太后,現在咱們談正事兒,耶律大石將軍要不要暫且迴避?」
「不用了。」蕭莫娜立即回答,她望了耶律大石一眼,「今日商談之事,雖屬遼宋兩國機密大事,但耶律大石將軍不用迴避。」
「啊?」
「我是皇太后,耶律大石也是機樞重臣,與貴國議和,是咱與耶律大石事先議定的。」
「太后,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兩國和談,不必迴避耶律大石將軍。」
「你說兩國和談?」
「這話錯了嗎?」
「來人!」
童貫厲聲一喝,只見一位近侍急匆匆從右耳房出來。童貫吩咐侍者拿來昨日蕭莫娜送來的信。他瀏覽了一遍,將信朝蕭莫娜揚了揚說:「你的來信,說的不是和談,而是歸順。」
蕭莫娜冷冷一笑:「這兩者有區別嗎?」
「區別大得很哪!」童貫加重了語氣,他越是擺起架子,顯示威嚴,越是讓人覺得像是在演戲,「和談是雙方對等,而歸順則是你們遼國不復存在,你所控制的燕雲十六州併入我大宋版圖。」
蕭莫娜反駁道:「首先是和談,雙方首先要休兵休戰,然後才能談歸順之事。」
童貫眯著眼睛緊緊盯著蕭莫娜,好像要把蕭莫娜的心思看穿似的。蕭莫娜也不甘示弱,迎著童貫的目光,把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雙方對視了一會兒,還是童貫頂不住,他垂下眼瞼,避開蕭莫娜火辣辣的眼光,彷彿是自我打氣般說:「燕京危如累卵,本太尉實在不知道你和談的本錢從何而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是你們漢人的諺語,童太尉不至於不知道吧?」蕭莫娜調侃了一句,然後正色說道,「不錯,大遼國眼下遭遇到空前的厄運,但說它氣數已盡還為時尚早。最不濟的下場,就是我們契丹人放棄政權,戰士們重新回到遼闊的草原。只要腰刀還在,我們就能保護自己;只要套馬杆還在,我們就能養活自己。你們南朝不一樣,說得好聽一點,你們是詩書之國、禮儀之邦;說得刻薄一點,你們的芸芸眾生,是懦夫多於英雄。太平歲月種花養草吟風弄月,個個都是高手;可是一遇到戰爭,你們的軍隊要麼是貪生怕死之徒,要麼是一觸即潰的花拳繡腿。就說你這位太尉,受你們南朝皇帝之命,率領三十萬大軍前來進攻燕京,不要說滹沱河,就連一道小小的白溝也跨不過去,我們的守軍是多少人呢,兩萬!三十萬人對兩萬人,怎麼說也不至於稀拉到這個樣子吧……」
「放肆!」
童貫一聲怒喝。蕭莫娜夾槍夾棒的一席話,將他的臉色嗆成了紫豬肝。聽得他發怒,兩邊耳房衝出十幾位手握刀槍的馬弁,將蕭莫娜與耶律大石團團圍住。
一身鎧甲的耶律大石慢慢站起來,走到一位馬弁跟前,一伸手奪過馬弁手中的長槍,橫過來雙手使勁一折,只聽得咔嚓一聲,那包著鐵皮的栗木槍桿頓時對斷。
耶律大石將斷槍扔到地上,拍了拍手,冷冷地問:「就衝著你們這幾個窩裡窩拉的隊伍,還想和本帥玩玩把式?」
耶律大石話音未落,便聽得客堂大門被咣啷一聲踢開,一二十位遼兵也提著刀槍衝了進來。
童貫見狀,怕惹出殺身之禍,連忙嚥了怒氣換成笑臉,打圓場說:「看看看,本是來和談的,誰知一句話吃嗆了,就都操起了傢伙,你們都退下。」
童貫的馬弁得了指令,就都縮了回去。耶律大石一揮手,他麾下的親兵們也都閃身出門。偏偏這當兒,蕭莫娜的侍衛跑進來報告,說是滿寺的和尚一個也不剩,都不知去了哪裡。
一直安如泰山坐在椅子上的蕭莫娜,這時霍然站起,逼問童貫:「你把澄宇和尚帶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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