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婁石儘管預計到了攀爬過程中的各種困難,但眼下碰到的障礙,卻仍然讓他始料不及。二虎跟著他向上攀爬了大約有三十來丈高。其中艱難自不必說。爬到大約二十餘丈的時候,他們好不容易發現了一處可容納十來個人的窄小的平臺,石隙中還生長著一棵海碗粗的歪脖樹。婁石將揹著的麻繩取下,抓起繩頭甩向樹上,卻沒想到這樹上有一個老鴉巢,此時受了驚擾,宿在巢中的兩隻老鴉撲翅兒飛起,哀鳴著朝居庸關的方向飛去。婁石心中一驚,對二虎說:「不好,居庸關的遼軍聽到這半夜傳出的鳥叫,肯定會警覺。咱們還得儘快到達鷹嘴峰。」說話間,兩人已拴好麻繩,扔向溝底,等候在那裡的朵顏看到繩頭,立即組織士兵開始攀登。
肩上的一大捆麻繩卸下之後,婁石的背心發涼,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夜色如漆,二虎雖然看不到婁石的表情,但他感覺得到婁石的寒冷,他麻利地脫下羊皮背心,遞給婁石說:「將軍,請你穿上背心。」
婁石推了推二虎從黑暗中伸過來的手,說:「我不冷,你快穿上!」
兩人繼續向上攀爬,意想不到的困難出現了,一塊伸出來的岩石阻擋了攀爬的道路,這塊岩石寬約十數丈,且向前突出兩三丈遠,彷彿是一道帽簷兒。不要說是人,就是飛鳥也難以翻越。通過摸索和過去攀巖的經驗,婁石明白他們走到了一條絕路上。但他不甘心就此失敗,他用手撫摸著嶙峋的峭壁,發現了一棵枯草,他用手指頭探下去,摳了摳草根,發現草根紮在一條細長的裂縫裡,這條裂縫向他左手的方向傾斜,他順著這條裂縫艱難地挪動,大約幾尺遠,他發現了另一棵草。他判斷這條裂縫是雨水沖刷出來的細小的巖溝,既然能長草,必定也能長樹。他讓二虎跟著他,順著裂縫的方向橫著自西北向東南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動。
如果是在白天,人們會看到婁石與二虎兩人幾乎是懸吊在千仞絕壁上。他們挪動的地方陡到沒有任何一塊地方可以擱下一隻完整的腳,他們只能一步步試探著把腳擱在稍稍凸起的石稜上,更多的地方只能擱下腳尖。由於整個腳掌無法落地,腳勁就無法用上。婁石只得將匕首插進巖隙,常常只能用一隻手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就這樣艱難地挪動,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們挪動了十來丈遠。這時候凜冽的北風略停,密集的雪花也稀疏了一些。婁石好不容易探到了一塊稍稍平整的石頭,而恰好石頭頂上又有一棵從巖隙裡生出的小栗樹。婁石一隻手抓住栗樹,小心翼翼用腳掃清石頭上的積雪,這樣他就站穩了,可以稍稍鬆一口氣。穩了穩神,藉助白雪的反光,他看到腳下的石頭原來是一個長方形的石稜,而頭上的小栗樹也不止一棵,他不由得驚喜。他招呼二虎攀過來,兩人都手抓著小栗樹,站在石稜上稍事休息。
儘管零下十幾度的天氣,二虎身上仍是熱氣騰騰的,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子,問婁石:「大將軍,你當年隨阿骨打皇帝到庫頁島逮海東青,有這麼陡的山崖嗎?」
「哪會有這麼陡。」婁石笑道,「海東青雖然喜歡在絕壁上壘窩,但它不會選擇這麼寒冷的北坡。」
「這麼說,大將軍攀這道軍都山的峭壁,也是……」
「也是什麼?」
見二虎打住話頭,婁石追問。二虎本想打個比方,覺得不妥,故不往下說了,見婁石追問,只得笑著說:「也是大姑娘坐轎,頭一遭兒。」
「是頭一遭兒。」婁石也笑了笑,他取下掛在腰間的牛皮囊,裡面裝的是驅寒用的燒酒,他擰開塞子灌了一口,又問,「二虎,聽到什麼響動了嗎?」
二虎側耳聽了聽,說:「峭壁下面有人說話,後面的人快爬上來了。」
「是啊,我們還得抓緊。」
婁石說著,又挪步向前,才走了不到一丈遠,忽覺得頭上的寒氣直往下灌,抬頭一看,一直蓋在頭頂的那道「帽簷兒」忽地就不見了。
婁石興奮地說:「二虎,加把勁,最難的這道坎咱們已經過了。」
二虎緊跟著,湊興兒回答:「跟著大將軍,鬼門關也不怕。」
話音未落,忽見婁石停住了腳步,二虎問:「大將軍,怎麼啦?」
婁石說:「路到盡頭了,前面是一道深淵。」
「啊?」
二虎有些焦急,也有些洩氣。
婁石聽到峭壁底下的騷動聲越來越大了,他知道部隊順著他扔下的繩子正奮力攀援上來。此時已差不多五更天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咱們退回去?」
「退回去死路一條。」婁石說著,朝頭頂上看了看,問二虎,「你看看,咱們頭頂上頭,是不是有一棵樹?」
五更天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幸好此處開闊,積雪的反光雖然微弱,但周遭十幾米遠近的地方朦朦朧朧地也能看個大致,二虎睜大眼睛朝上看,答道:「有一蓬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樹。」
「咱們攀到那一棵樹,再往上找路。」
「是,我先上。」
二虎說著,又從腰間掏出匕首,婁石制止了他,說:「我已經摸過了,樹下頭是一塊冰坂,爬不上去的。」
「那怎麼辦?」
「我估摸著這樹不太高,咱們倆搭個人梯,興許能夠著。來,你蹲下。」
「不,大將軍,讓我上!」
「你是個車軸漢子,有勁兒,但矮了點,還是讓我上吧。來,把你肩上的繩子給我。」
二虎不情願地卸下繩子遞給婁石,然後選了個可以站穩的位置蹲了下來。
婁石背好麻繩,口含匕首,結結實實踩到二虎的肩頭上。
這種貼壁人梯,站在窄僅盈寸的石稜上,上無依附,下臨無底,何況又是在冰坂上,哪怕有萬分之一的不慎,兩人也會跌落谷底粉身碎骨。婁石與二虎都知道他們所處的環境與面臨的困難,所以,兩人都十二分的小心。二虎儘量把身體的重心往外挪,這樣就能給婁石多一點傾斜,而婁石也在上攀的過程中儘可能屏神斂氣,避免動作過大,讓二虎產生搖晃。就這樣,二虎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往上站,婁石雙手貼著冰坂往上伸展,他甚至連仰頭看一下都不敢,生怕稍稍的失重就會帶來滅頂之災。
一寸又一寸,向上,拱起……
一寸又一寸,向上,向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二虎終於完全站直了,婁石的雙手也終於摸到了一條裸露在岩石上的樹根。因為緊張,也因為肩頭上的重量,二虎已經氣喘吁吁。婁石聽到他沉重的呼吸,知道他不但消耗了巨大的體力,同時心裡頭又過分地緊張,於是安慰道:「二虎,天無絕人之路,我已抓到樹根了。」
二虎本想回答,誰知一張口竟灌了滿嘴的北風,不由得打起嗝來。
婁石用手抓緊樹根,使勁拽了拽,謝天謝地,這樹根還很牢靠。這時,他才敢仰頭朝上看了看,果然有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歪脖子樹,從巖隙裡伸出來,像一隻貼壁飛行的金翅大鵬鳥。婁石一手抓著樹根,一手解下肩上的麻繩,抓緊繩頭,朝歪脖子樹甩去。這樣反覆幾次,繩頭終於繞過歪脖子樹的主幹。麻繩在凜冽的寒氣中凍得僵硬,這反倒幫助了婁石,他向上梭動麻繩,繩頭一點一點下墜,他終於抓到了繩頭。他將兩個繩頭打成死結,整個人就可以攀著繩子上爬了。
當婁石的雙腳離開二虎的肩頭,突然輕鬆的二虎一陣暈眩,差一點後仰跌下懸崖,幸好他及時穩住,原地蹲了下來。不知為何,幾滴熱淚竟溢位他的眼眶。
藉助麻繩,婁石攀上了歪脖子樹。站在樹上,他看到一道半人高的石坎,他攀住石坎的邊緣,一縱身躍了上去,展現在他面前的,竟是一道長滿了雜草的緩坡。他站在緩坡上,忽然看到前方有幾粒燈火出現,再定睛一看,他發現了影影綽綽的樓影。
居庸關!
婁石斷定他看到的正是這一道被人們稱為不可逾越的千古雄關,頓時大喜過望。他俯下身子,喊了一聲二虎,說:「我現在就站在鷹嘴峰上。」
二虎抹了抹淚水,答道:「將軍,你是神人哪!」
「二虎,你是不是哭了?」婁石問。
經這一問,二虎掩飾不住地抽泣起來,斷續答道:「將軍,咱不是有出息的人,咱在家是老疙瘩,爺孃疼咱,所以,大夥兒笑我是抱窩雞。今兒個夜裡,跟著將軍,咱不再是一個跑龍套的人了。」
「咱大金軍裡,個個都是猛虎出山,誰是跑龍套的?」婁石理解二虎的心情,好言勸慰了兩句,又說,「二虎,聽聽底下的人,都到哪兒了。」
二虎「嗯」了一聲,向來路方向瞥了一眼,見到人影兒晃動,連忙問道:「你是誰?」
來人回答:「是二虎嗎?我是朵顏。」
「朵顏將軍,一路辛苦!」
「大將軍呢?」朵顏問。
「他已站在鷹嘴峰上。」
「太好了。」朵顏興奮地嚷道,「他孃的,咱懷疑,咱們這些人,都是海東青投胎的。」
就在完顏婁石率領隊伍組成敢死隊冒險攀越鷹嘴峰時,蕭莫娜在耶律大石的護送下,來到了燕京城西南方向六十餘里地開外的天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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