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雪夜中的突擊隊

「左企弓離開這裡時,這事兒還沒發生,郭藥師攻城時,天色已黑了。」

「城攻下了?」

「攻進去了,卻吃了蕭莫娜的算計。」

「這是怎麼回事?」

張勁於是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盡他所知道的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他的話頭一落,張覺就問:

「這事兒剛發生,你怎麼這麼快就得到了訊息?」

張勁擠擠眼睛,說:「父帥不是叮囑我,要在燕京城裡多安幾雙眼睛、幾隻耳朵嗎?郭藥師從攻城到全軍覆沒,已有三道快馬前來稟報訊息。」

「兒子你幹得好!」

張覺還要說什麼,卻見侍衛帶著伙伕提著食盒推門進來,將幾樣熱騰騰的下酒菜在桌上擺好,一壺已燙好的酒也放了上去。張覺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然後招呼兒子入席。

父子二人一邊吃,一邊接了先前的話題繼續議論。

張覺問兒子:「你琢磨琢磨,這件事對燕京,對蕭莫娜,會有什麼影響?」

張勁將啃了一半的滷豬蹄兒放回到盤子裡,伸手用衣袖擦了擦油嘴,答道:「從短期看,蕭莫娜的強悍會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但從長遠來看,她畢竟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下。」

「那我們該怎麼辦?」

「蕭莫娜作為秦晉王的寵妃,雖然有過人之處,但畢竟是女流之輩。她現在既無法統一大遼舊臣,逃亡中的天祚帝也不會輕易放過她。加之大金與南朝南北夾擊,燕京本來就岌岌可危,如今郭藥師一叛變,燕京南線差不多無兵可守了。」

「看來,只有咱們這居庸關,還是固若金湯。」

張勁給父親已經空了的酒盅斟滿,也給自己斟上,然後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兩人都呷了一口,吃了一點菜,張勁接著說:「父帥,蕭莫娜之所以能苦撐危局,靠的是什麼?不就是您、郭藥師與耶律大石三大渠帥嗎?郭藥師鎮南,您鎮北,耶律大石守燕京,這三足鼎立,燕京還能維持,如今郭藥師反水,形勢便有了逆轉。咱們居庸關也就有了危機了。」

「咱們的鐵蒺藜陣,他阿骨打能破?」

「不能破!」

「既不能破,金軍哪有道兒進來?嗯?」

「不是金兵沒有道兒進來,而是咱們沒有道兒出去。」

「啊?此話怎講?」

「如果南朝三十萬大軍突破雄霸二州的防線,攻陷了燕京,然後從燕京來攻打居庸關,我們就無險可守了,怎麼辦?」

「這個,咱還沒想到。」

張覺放下筷子,手叉著下巴深思起來,張勁接著說:

「按開仗的慣例,敵人抄咱的後路,咱還可以開啟居庸關的城門,沿關溝朝蒙古草原撤退。如今佈下這五里鐵蒺藜,咱們走不出去啊!」

張覺感到兒子對戰事的發展早有盤算,於是喊了聲兒子的乳名說:「小勁子,把你的想法一股腦兒說出來。」

「兒遵命。」張勁酒過三巡,兩頰發燒。藉著酒勁兒,他說出了在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燕京現在差不多有十萬兵馬,咱們三萬,耶律大石三萬,郭藥師控馭的差不多兩萬,還有蕭幹名下兩萬,實際上互不相屬。父帥你經營多年,才有這三萬兵馬,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咱們犯不著為了這個氣數將盡的蕭莫娜,把一生心血攢下的本錢賠進去。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自己的本錢。」

「怎麼保呢?」

「父帥,怎麼保,你比兒清楚。」

「咱們開啟居庸關大門,歡迎大金軍進來?」

「這個萬萬使不得。」

「你說,咱們也學郭藥師,去投奔南朝?」

「這個也使不得。」

「小勁子,這兩樣都使不得,你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啊?」

見父親著急地嚷了起來,張勁下意識看了看掛著簾兒的大門,壓低聲音說:「父帥,如果要投奔,只能投奔大金,因為大金與遼,習性與規制都差不多,咱們習慣。」

「那我方才說開啟大門歡迎大金軍,你為啥又不同意呢?」

「主動投降,會讓人家阿骨打皇帝瞧不起。」張勁湊近父親咬耳朵,「何況阿骨打皇帝到眼下為止,也沒有派人主動前來招降,咱們主動湊過去,豈不是拿熱臉去擦人家的冷屁股,這太下賤了。」

張覺很是欣賞兒子的精明,於是追問:「你說該如何跨過這一道難關?」

張勁說:「首先,咱們認認真真打好居庸關保衛戰,讓攻關的大金軍屍橫遍野。那時,他會主動求和,咱們再與阿骨打皇帝討論歸順事宜,這樣我們就佔據了主動,有討價還價的本錢。」

張覺想了想,覺得兒子的招數遠勝自己一籌,心裡頭對兒子又添了許多讚許,但出口的話又是另外一個樣兒:「你凡事都想打個如意算盤,但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都讓咱們張家佔著。走,咱們現在去關帝廟抽一支籤,討個好兆頭。」

說罷,張覺穿了狐皮大氅與張勁出門走了百十步,來到與值廳隔場相望的關帝廟內。兩人先拜了三拜,然後張覺拿起籤筒,跪到關帝銅像前的蒲團上,小心翼翼地搖出一根籤。

張勁撿起籤來,拿到燈火下辨認,見是一支下下籤,心裡頭不免打鼓,再仔細閱讀籤文,竟半晌沒有吱聲。

「籤不好?」張覺問。

「有點不對勁。」張勁支吾。

張覺拿過竹籤,一字一頓念出聲來:

敲山震虎虎傷人,出門偏遇喪門星。平常大道成絕路,回頭是岸過陽春。

念罷,張覺感到背心都是涼的。自言自語道:「鋪了五里路的鐵蒺藜,可不是把一條平常大道變成了絕路?回頭是岸,往哪兒回頭呀?」

張勁一時也拿不出好的主意來寬慰父親,只得順坡兒下驢說道:「天無絕人之路,咱們走一步看一步。」

爺兒倆走出關帝廟,已是三更天氣,飄雪暫停,北風悽緊,正是長夜中最冷的時刻。忽然,天空中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張覺舉頭望天,烏鴉正從頭頂上飛過。他愣怔說道:「這就奇了,大半夜的,怎麼還有烏鴉?」

張勁答道:「這烏鴉是從鷹嘴峰的方向飛來的,不知什麼人驚了它們的窩巢。」

「鷹嘴峰?那裡怎麼會有人?」

張勁警覺地說:「會不會是金兵在偷渡?」

張覺搖搖頭,駁道:「怎麼可能呢?那裡全是懸崖峭壁,猴子都不能攀越,何況是人。」想了一想,又道,「小勁子,小心不虧人,你去箭樓一趟,要他們密切注視鷹嘴峰的動靜。」

「父帥,我這就去。」

看到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長城磚道上,張覺這才心事重重地回到關樓的值事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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