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是有些蹊蹺,但畢竟是好事兒呀。三天後,官府裡的人都得改口稱你為楚國公了。今兒個,我得討杯喜酒喝。」
梁師成與王黼雖不是八拜之交,但早已結為盟友,加之又是鄰居。王黼只得依他,吩咐家廚炒了幾個菜,燙了窖藏多年的一壺老酒,兩人推杯換盞喝上了。其實,喝酒只是應個景兒,主要還是敘話。
看到王黼心裡頭總是擱著事兒不踏實,梁師成勸他:「你呀,不要總是疑神疑鬼,皇上還會害你?他若害你,還用得著加封你為國公嗎?」
「可皇上說過,等燕雲十六州交割完成,諸事妥帖了,才會給我加封啊。」
「皇上九五之尊,改個主意是尋常之事。」
「這主意改得沒道理呀。」
「什麼道理?皇上高興就是道理。」
王黼心裡頭清楚,梁師成並不是沒腦子的人,他可能是出於服侍皇上的天性而不肯讓別人揣摩聖意。但王黼總想從梁師成口中掏出有用的話來,他又轉彎抹角表示懷疑:「蔡京晉封國公六個年頭了,那是因為南方的方臘鬧事給平定了,那時蔡京是中書令,皇上認為他平叛有功,就封了國公。三個月前,童貫封國公,是因為他主持滅遼戰事收回了燕京,這也算是大功。我現在何功之有呀?」
「有。」梁師成肯定地說。
「功在哪裡?」
「平州事件後,你不是在睿思殿給皇上獻了四策嗎?」
「啊,你知道?」
「怎麼不知道?」梁師成狡黠地眨眨眼,「那一天,你和蔡攸一離開睿思殿,皇上就把我喊過去,說了這件事。」
「皇上怎麼說的?」
「皇上說難為你這個中書令,想出了個金蟬脫殼之計。」
「啊,這是皇上的話?」
「你讓詹度、譚稹兩個當替罪羊,給皇上解絛兒。又讓皇上當好人,把張覺當菩薩供起來。」
王黼聽出梁師成的話中有不滿的情緒,心裡慮著譚稹是梁師成的心腹,便解釋說:「梁公公,咱知道譚稹是你一手栽培出來的。但是,皇上為靈丘、飛狐的事震怒,下旨把譚稹送進大牢,咱們只能順著皇上的意思丟卒保車。」
「我沒說你錯,當宰相的,一要維護皇上,二要保護自己,兩樣都要做好。再好的朋友,該賣還得賣。」
「梁公公,看你說到哪裡去了?」
「我說過,在重大事情上決不會騙你,你今天既然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我就索性告訴你了。」
「好,咱洗耳恭聽。」
「皇上只讓我告訴你,要封你為楚國公,別的什麼都沒講。」
王黼滿以為梁師成會抖摟出一點兒「訊息」來,沒想到他仍口風嚴實,王黼不免失望,於是譏諷:「梁公公,咱倆相交多年,你可別把我當猴耍。」
梁師成不氣不惱,說道:「王大人你別急,咱話還沒說完呢。」
「那你接著說。」
「你方才說,蔡京、童貫晉封國公,皆是朝廷有了重大危機並順利度過,當事人運籌帷幄建立不世之功,這話不假。但你別忘了還有另一層被人忽略的兆頭。」
「什麼兆頭?」
「逢晉必退。」
「逢晉必退?」
王黼重複著問了一句,瞪大眼睛盯著梁師成。梁師成知道王黼的心思是探個究竟,也就不再賣關子,直接說了自己的判斷:「六年前蔡京封公不到三個月,即遭罷相,過了一年半才重新起復。三個月前童貫封公,三天後即遭解職,回家閒居。兩人都是封公後落職,都在皇上手上發生。宰執大人,你如今也在中書令任上,皇上晉封你為楚國公,這固然是好事,但封公之後呢?」
梁師成終於道出了這件事的關鍵,王黼要的就是這句話。此時聽了梁師成的分析,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他勾頭想了一會兒,問道:「梁公公,皇上如果讓我致仕,誰會接我呢?」
梁師成搖搖頭,反問道:「你認為誰接合適呢?」
「沒有最合適的,如果在部院大臣中挑一個,蔡攸最恰當。」
「恰當,什麼叫恰當?」
「就是說他不是最合適的,但沒有誰比他更合適。」
「蔡攸,他不是蔡京的大兒子嗎?你怎麼會信任他?」
「蔡攸在皇上面前,可是說了他老爹的不少壞話。」
「你信他嗎?」
「兒子說父親的壞話,那得要多大的勇氣。」
「這倒也是,」梁師成忽然傷感起來,嘆道,「王大人,希望我的猜想是一個錯誤,皇上封你為公,是真的欣賞你的才幹。」
「梁公公,你我跟著皇上都快二十年了,還不瞭解皇上?我一旁觀察,皇上對你始終看高一眼,萬一我被罷相,你要推薦蔡攸接任。」
「我會盡力。」梁師成答應後,又苦笑道,「只怕我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下喲。」
應該說這一次談話,兩人的心情一起變壞了。直到今天朝會在崇政殿舉行之前,兩人再也沒有見面,也就是說,梁師成那邊,再沒有什麼好訊息(當然也沒有壞訊息)向王黼通報,王黼只得強扮笑臉接受聞訊前來的親朋好友、下屬僚佐的恭賀。
眼下在崇政殿舉行的朝會,一切如儀進行,當典禮官讀完晉封王黼為楚國公的御旨,殿內的文武百官跟著身穿大紅袍服的王黼一起跪下向須彌座上的徽宗皇帝謝恩。
徽宗皇帝看起來心情很好,他抬抬手示意眾卿平身,待官員重新序班站好,徽宗皇帝吩咐王黼走到須彌座跟前,在左側的丹墀下給他賜座,然後當著眾位官員的面對這位才當了半年多的中書令大加褒獎。最後,他讓內侍抬了一個禮盒上來,對王黼說:「愛卿,今天,朕不但封你為楚國公,還要送你一件禮物。」
「謝皇上。」王黼顯得誠惶誠恐。
徽宗皇帝站起身來,親自開啟那個禮盒,從中拿出一頂繡著精緻花邊的褐色無樑禮帽,託在手上向眾官展示了一下,然後走下丹墀來到王黼跟前。王黼早已站了起來恭候。徽宗皇帝瞧著王黼頭上戴著的兩翅顫動的黑紗為面、紅紗緄邊的一品朝臣官帽,開玩笑說:「愛卿,你頭上的這頂烏紗帽,戴起來莊重,一看就知道是權臣。但朕今天送你的這頂帽子,戴起來就會像個神仙。」
「謝皇上。」
看到王黼額上滲出細碎的汗珠,徽宗晃了晃手中的帽子,問道:「愛卿,認得這頂帽子嗎?」
王黼只覺得這頂帽子很好看,但一時想不起來該怎麼稱呼它,急中答道:「皇上,這是皮質的。」
官員中一陣竊笑。徽宗皇帝卻沒有笑,而是一本正經地回答:「愛卿,這帽子叫鹿皮冠,是朕從宮庫中挑選出最好的鹿皮,然後親自取樣、親自剪裁、親自縫製的,不瞞你說,朕花了三天工夫呢。」
王黼聞聽此言,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悽楚,他畢竟飽讀詩書諳熟掌故,知道鹿皮冠為隱士所戴,皇上如此認真給他縫製一頂鹿皮冠,箇中深意不言自明。
說話間,徽宗皇帝竟伸手去把王黼頭上的烏紗帽摘了下來,再將鹿皮冠戴在他頭上,而後退了幾步仔細端詳,問眾官員:「你們看看,楚國公戴上這頂鹿皮冠,一下子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那麼超凡脫俗。」
官員們七嘴八舌一陣絮聒:
「好看!」
「皇上手藝真好!」
「楚國公戴這頂鹿皮冠,比戴烏紗帽更好看。」
王黼聽到這些議論,立刻朝徽宗皇帝跪了下去,伏地奏道:「感謝皇上,給老臣晉封楚國公,讓臣光宗耀祖,更感謝皇上,賜給臣這頂鹿皮冠。老臣請皇上恩准,自現在開始,老臣辭去中書令一職,不再戴烏紗帽了。」
「愛卿,你再說一次。」
王黼放緩語調,提高嗓門說:「伏望皇上恩准,臣自今日開始,辭去中書令官職,不戴那頂烏紗帽了。」
「愛卿,烏紗帽你戴多少年了?」
「從九品戴到一品,差不多三十八個年頭了。」
「人生有幾個三十八年啊,愛卿把一生大好光陰都奉獻給朝廷,功不可沒啊!你歲數不小了,既然想從此戴上這頂鹿皮冠當一個仙人,朕準了你。」
徽宗話說完,崇政殿內一片寂靜,所有官員都沒想到今天的朝會竟有這樣一個結局。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