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會見趙良嗣的第二天,便差人給徽宗皇帝送了一張藤花箋,那箋上只畫了一個手託香腮臨窗悵望的美人,窗下几案上的龍泉爐內插著一炷香,卻是沒有點燃。徽宗一看就會意,李師師想和他一起燒香了。因當天徽宗皇帝仍然為平州事件的處置召見大臣繼續磋商,故約了第二天下午未時到大內延寧宮中敬香。
這延寧宮乃是徽宗皇帝聽通道士林靈素的建議將大內尊佛閣改建而成,皇后與西宮娘娘各選了身邊七個年滿三十的宮女作為道姑於此當值。每逢皇上來這裡敬香,她們充隨服侍。徽宗皇帝每次來這裡燒香,或帶皇后,或帶西宮,或帶嬪妃,因是禁中,故從未讓大臣來此。有時,徽宗皇帝也會安排李師師來這裡一起敬香,並藉此機會與她在宮中的茶室裡品茗敘話。
李師師極少主動邀約徽宗皇帝,這次約見是因為趙良嗣前晚說的那番話,在李師師聽來確有道理,她想盡快見到徽宗皇帝探探口風,如果有說話的機會也就趁便規勸幾句。
在徽宗貼身內侍的安排下,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將李師師抬進大內,進了延寧宮的小院裡落下。待內侍掀開轎簾兒,李師師便瞧見徽宗皇帝已站在宮前的臺階上候著,她連忙站在磚地上襝祍施禮,說道:「皇上萬乘之尊,奴家怎敢讓您早早兒候在這裡。」
徽宗皇帝走下臺階,牽住李師師的手朝宮門走去,問道:「朕看了你的藤花箋,猜想你是想燒香,沒猜錯吧。」
一進宮門,李師師便想起徽宗自封為「道君皇帝」,不似往日在天香樓裡稱他官家,而是改口稱道:「道君,奴家的心事,只有您吃得透。」
「心事不相通,怎能叫兩情相悅呢!」徽宗皇帝說著,便接過道姑呈上的三支檀香,對李師師說,「先把香敬了,然後再敘話。」
李師師也從道姑手中拿過三支已點燃的檀香,在玉磐笙簫一起奏起的悠揚道樂中,隨著徽宗皇帝朝宮殿上彩塑的玉皇大帝、長生大帝、青華大帝敬香施禮。所不同的是,徽宗皇帝只是鞠躬,而李師師則是在織錦蒲團上跪叩。
行香即畢,十二位道姑開始唱誦《大元洞經》。徽宗與李師師一起,在一名道姑的引領下走進殿後小院的一間花木扶疏明窗淨几的清雅茶室。
室內八仙桌上,十幾樣茶點已經備好,隔壁小間裡,專有道姑煮水分茶。
兩人坐定,徽宗問:「師師,怎麼突然想到要燒香呢?」
「這幾日心緒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兒要發生。」
「是你還是我?」
「道君是長生大帝君轉世,你哪會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
「林靈素說我是長生大帝轉世,他的話你信嗎?」
「我信。」李師師拈了一個蜜棗塞進徽宗皇帝的嘴中,接著說,「因為道君你自己信,奴家才信。」
徽宗一笑,一邊嚼著蜜棗一邊回答:「師師會說話,唔,這棗兒真甜,師師,你也吃一顆。」
李師師拈起一顆蜜棗放在手中,卻不往嘴裡送,繼續說道:
「林靈素不說,隨同道君一起下凡來到人間的,有左元仙伯蔡京、國苑寶華吏童貫、文華吏王黼。還有你寵愛的劉貴妃,叫九華玉真安妃,也是從天上下來的。」
徽宗笑道:「師師你都記得,這林靈素百密一疏,居然漏掉了師師,既然他們都是從天上隨朕一起來到人間的,你肯定也是。」
「皇上不要抬舉奴家,咱就是一個凡胎俗子,哪有一個神仙會是青樓女子呢。」
「師師,朕不允許你作踐自己。」
「道君,有件事兒奴家一直想問你,卻一直沒機會。」
「你現在問嘛。」
「林靈素本事那麼大,道行那麼深,你怎麼要把他放回老家呢?」
「啊,你要問這個,」徽宗皇帝做了一個鬼臉,又拈起一顆蜜棗強塞進李師師的嘴裡,說,「師師,吃了這顆棗兒,朕告訴你。」
「好吧。」
李師師開始嚼起來,這時道姑端了兩盞茶湯進來,介紹說:「道君,這是用龍芽蘭雪煮的。」
「點了幾次?」
「三次。」
「好。」徽宗皇帝端起白瓷盞聞了聞,又審了審茶湯,對李師師說,「這龍芽蘭雪是你推薦給我品飲的,果然是好茶。今天,我就吩咐道姑,用這道茶來款待你。」
「多謝道君。」
李師師捂著嘴把棗核兒吐出來,小心翼翼擱在淨盤裡。
「師師,我現在告訴你,為什麼要將林靈素放回他的老家。」
「奴家想知道。」
「有一天,太子去相國寺,林靈素也去相國寺,兩人的儀仗在路上相遇。朝廷的規矩你知道,太子出行,即便是宰相相遇,也得主動避道。可是林靈素居然要太子給他讓道,太子一生氣,就跑來找我告狀。我一聽就生了氣,你林靈素本事再大,也只是聽差的,怎麼敢輕侮主子?加之此前,我還聽說他在齋醮上胡言亂語,說汴梁城王氣盡了,要想皇祚長久,必須及早遷都。這一說,弄得朝中大小臣工議論紛紛,我看這林靈素有些無法無天了,就下旨讓他回溫州老家安歇。」
「聽說這林靈素少年時當過蘇東坡的書童,可他的人品比起東坡先生,就差了很多。」
「恃才傲物,放蕩不羈,這是文人的毛病,沒想到神仙也會犯這種毛病。」
徽宗一連品了兩盞碧綠的茶湯,又讓道姑上了一壺。道姑續茶時,特意指著桌上的一碟綠衣蓮子說:「皇上,這是大內龍池裡生長的蓮蓬,道長特意讓咱們採摘了幾朵,拆出來給皇上供茶。」
「啊,這是咱們自家龍池的產物,來,師師,吃幾顆嚐嚐鮮。」
李師師一邊剝蓮衣,一邊說:「道君,今年你身邊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五月初林靈素走了,五月底蔡京也致仕了,六月中童貫也回老家養老了,就剩下一個王黼替你幹活兒了。」
「還有梁師成、蔡攸,幹活兒的人還不少哪。」
「他們辦差,道君你滿意嗎?」
徽宗沉默不語,一個勁兒地剝著蓮子,自己吃,也餵給李師師。
「道君!」
徽宗似乎沒聽見,他用右手中指蘸著白瓷盂內的茶湯,在桌上連寫了兩個王字。
李師師看得真切,為引起徽宗注意輕咳了一聲,然後又說:「道君,奴家還想請教你。」
「說吧。」
「大前天中秋節,你差人送給奴家一張《聽琴圖》,這是你新畫的嗎?」
「是呀!」
「上面還有左元仙伯蔡太師的題畫詩,我看這聽琴圖三個字,也出自他的手筆。」
「這也不錯。」
「道君為何要畫這樣一幅畫呢?」
「你看出了什麼?」
「我看這畫中的人物,那位琴師好像是道君的自畫像,穿紅袍的像是蔡太師,穿青袍的像是童太師。」
徽宗讚賞道:「師師好眼力。」
「道君,奴家納悶,這時候,你為何要作這幅畫呢?」
「這又是一個故事。」
「啊?」
「你又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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