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的擔心大可不必,第二天徽宗又下了一道敕旨:
太師、劍南東川節度使童貫,依前太師進封豫國公,除河東、河北路宣撫使致仕,仍充上清保寶錄宮使;少師、鎮海軍節度使兼侍應蔡攸領樞密,值保和殿,免河東、河北路招討副使;王黼已拜太傅,其治事恩數合依太師體例,可即速照會,遵守施行。
至此,朝廷大小臣工才看清徽宗的安排,童貫不但失去兵權,而且致仕賦閒。蔡攸雖也進封三孤之列,卻也只能領樞密銜供職保和殿。王黼掌握中書省,真正成為了毫無掣肘的大宋第一權臣。
王黼出任宰臣的第一個人事安排,就是讓譚稹接替童貫擔任河東、河北兩路的宣撫使。卻說大宋政治體制,朝臣與內侍是互相制約的兩大行政系統,朝臣稱官,內侍稱宦。所謂官宦生涯、官宦勾結等詞蓋出於此。朝臣若想施政不受制約,須得與內侍深相結納,而內侍若想以權謀私,沒有朝臣的奧援也很難做到。蔡京柄政二十餘年,就是與大內總管童貫沆瀣一氣。幾年前,王黼就看出在大內地位僅次於童貫的梁師成也受到徽宗信賴,於是傾心交往。梁師成也看出王黼雖然對蔡京畢恭畢敬,但絕不肯久居人下,兩人地位相當,處境相同,心境相通,因此很快成為知己。而譚稹正是梁師成的夾袋人物,他被任命,可視為王梁結黨的第一筆交易。
七月份譚稹出使燕山,在那裡秘密會見了張覺的特使李石與張勁,談妥了歸順的一應細節,而後妥善安排了對常勝軍的挾制。
郭藥師叛遼歸宋之後,聖眷甚濃。往日不說,就說這次童貫、蔡攸帶他來汴京奏凱,徽宗單獨在禁城後苑延春小殿見他。當時正值盛夏,徽宗命內侍用兩個大金盤盛滿冰塊擱在殿中解暑。荷月貯冰,郭藥師自從出了娘肚四十餘年哪曾見過?這一日徽宗穿了一領大珠絡銷金青紗戰袍,看上去風雅威儀如同天神,郭藥師在殿下磕頭,股慄不已。這種殊勝令郭藥師激動,他伏地流涕說道:「臣在夷虜,聞趙皇帝如在天上,沒想到今日得睹天顏,為了這一天,臣死上一千次也值。」
這席話讓徽宗高興,便溫言說道:「藥師將軍,朕不要你死一千次,如今燕山收回,你替朕守護燕地就好。」
藥師答:「臣萬死不辭,臣寧可血臥沙場,也絕不會讓燕地有一絲一忽兒的閃失。」
賜座之後,徽宗又說:「藥師將軍,朕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藥師又屁股離了凳兒跪下磕頭,言道:「臣本是夷虜地頭兒上的一隻螞蚱,蒙趙皇帝大恩,已發誓效忠效死,陛下即便讓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臣也不會問陛下為何讓我去做這件事,請陛下賜旨。」
徽宗說:「天祚帝一直在逃亡,其下落不明,卿能否尋其蹤跡,為朕一舉擒獲,以絕遼人復國之望?」
藥師聽到這句話,臉色突變,低眉落眼不吱聲兒。
「卿有難處?」徽宗叮問。
藥師回答:「天祚帝是臣的故主,就因為故主亡走,臣找不到他了,才降歸大宋。今陛下讓臣效命於其他任何事體,臣不敢辭拒。臣今日效忠陛下,如同往昔效忠故主。臣若去擒捕故主,則千秋之後,仍是一個不仁不義之人,這事萬萬做不得。陛下,這件事兒,你換個人委派,臣不接這活兒。」
藥師說罷,又雙淚橫流匍伏在地,徽宗對藥師的表白既失望又高興。失望的是他不忘故主,高興的是他忠心不二。為了籠絡人心,徽宗親自下了御座上前扶起郭藥師,並解下身上穿的那件珠絡戰袍,連同那兩隻盛冰的大金盆一併賜給了這位降將。
這次會見,王黼一直陪侍在側。一來因為郭藥師是童貫一手培植的「奇貨」,他天生就沒有親切感;二來郭藥師專橫跋扈,連童貫的文膽詹度都不放在眼裡,最終導致詹度離開了燕山府。王黼後來還聽說,郭藥師離開延春小殿的當天晚上,就把徽宗贈給他的那兩隻金盆剪碎,給他的隨行官兵一人分了一塊,並說:「沒有你們,哪有我郭藥師的今天。所以,趙皇帝的賜予你們共享之。」王黼聽了這故事,沒有以「疏財仗義」譽之,而是以「散金攬賊」四字貶之,並認定此人將來必壞大事,即便效忠皇上,也不可駕馭。因此,當譚稹走馬上任時,他密示一定要對郭藥師的常勝軍施以鉗制。
譚稹來燕京後,實地察看了郭藥師軍營,認為常勝軍兵力雖只有三萬,但全是馬兵,鋒鏑甚銳。歸來與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密議,擬調陝右、河北、河東三路營兵,選取精銳馬步兵十萬人分為三營,一駐中山府、一駐廣信軍、一駐燕山與常勝軍為鄰,三營成掎角之勢包圍常勝軍,又選了能制御郭藥師的良將統領三營。這份密報八百里加急送到王黼手上,王黼立即從徽宗那裡請得聖旨,只花了一個半月時間,這支新軍就組建完畢並駐防入營。
主導張覺歸順談判、組建新軍兩件事,是譚稹甫一上任在河北路做的兩件事。徽宗滿意,於是他又奉旨轉到太原,就近與大金國西路軍元帥完顏宗翰談判武、朔二州交割事宜。因為張覺的叛變,以及在此影響下武、朔、蔚三州的反水,完顏宗翰不但不肯交還武、朔,反而趁機奪取了蔚州,最近更是以防範張覺西侵為藉口,又搶奪了靈丘、飛狐兩縣,並撥兵駐守,形勢急轉直下。在蔚州失守之後,譚稹還想刻意隱瞞真相,他試圖通過賄賂及美色各種手段去收買完顏宗翰,使其改變主意,但均不奏效,譚稹不免暗暗著急,想著怎麼把真相稟報皇上又不致讓他震怒。誰知這招兒還沒想出,靈丘、飛狐又丟了。譚稹斷不敢再糊弄下去,只得讓隨行主簿寫了密札蓋了關防八百里加急傳往汴京。
過了中秋節,太原府地面上一日涼似一日,特別到了晚上,身體稍弱的人都要穿上夾衣,譚稹更是披了一件薄襖兒。他十六歲淨身入宮當了內侍,先是在文具庫裡當差。他在家裡讀過幾年私塾,也算是粗通文墨,入宮後他勤問好學,幾年後,不單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來得,還學會了點茶鬥雞蹴鞠投壺等技藝,雖都不甚精,但陪著玩玩湊個角兒絕無問題。加之天生長得喜興,見人一臉笑,因此很有人緣,二十五歲便在內書房供職。二十多年下來,服侍了神宗、哲宗、徽宗三位皇帝,最後當上了值殿太監,成了可以在禁中乘坐肩輿的顯赫人物了。無論是童貫還是梁師成,他都處得很好,只不過梁師成更看重他的才能。自梁師成當了大內主管後,譚稹便時來運轉,如今成為出撫地方的大員,連他自己做夢也沒想到會取代童貫,成為處置燕雲十六州事務的主角。儘管知情人明白,他只不過是一隻木偶,背後的牽線人是王黼與梁師成,舉手投足都由不得自己,但表面上的那份風光,依舊讓人羨慕不已。
今夜裡,他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乃是為了靈丘、飛狐二縣遭完顏宗翰突襲佔領之事。昨日下午,他簽發了密札送往汴京。這密札一式兩份,一送中書省王黼,一送徽宗。為了穩妥起見,王黼的那份先送出兩個時辰。他明知道無論是皇上還是宰相的回覆都不會那麼快,最早也得等到明天午時之後,但他心裡頭仍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本是個插科打諢陪耍幫閒的人,哪裡遇到過這等關乎社稷安危疆土存亡的大事?昨夜裡,用一夕數驚來形容譚稹的心事一點也不為過。今兒整整一天,他召聚太原府軍政要員及隨行心腹僚屬於驛館會揖,商量對應之策。與會者七嘴八舌雖然熱烈,但終究也沒議出個可行的辦法來。晚飯時他毫無胃口,只喝了半碗小米粥便因腦殼昏沉回房間歇息了,誰知心裡頭有事越躺越煩躁,臨近亥時,他又趿著鞋下床,到院子裡散步來了。
這位一向鮮衣怒馬邊幅修整的老公公,此時雖心情沮喪,但一身薄薄的絲綿襖褲仍十分得體。兩名小廝提著燈籠跟著他,剛出了館舍後門來到院子,便見一位個頭兒偏高的人站在門外臺階下等候,見了譚稹,那人雙拳一揖,喊道:「譚大人夜安。」
「夜安。」譚稹聽出是太原府知府禇良丞的聲音,便問道,「禇大人,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下官在此專候譚大人。」
「哦。」
兩人不再說什麼,而是在院子裡開始遛彎兒,此時夜涼如水,秋蟲唧唧。譚稹走到一棵枝葉遒勁的老榆樹下停了腳步,仰頭看了看說:「這老榆樹歲數不小了。」
「是的,這院子裡有三棵老樹,除了這棵老榆樹,還有一棵棗樹,一棵槐樹。」
「當年栽這三棵樹的人,都不是凡人。」
「這驛館建於唐中宗年代,那時,唐是盛世,聖人、神人、高人都很多。」
「咱猜想,栽這樹的人是動了腦筋的。」
禇良丞猜不透譚稹話中的意思,只得隨話搭話:「是動了腦筋的。」
「這三棵樹都能吃。」
「能吃?」
「榆錢兒、槐葉兒、棗兒,哪一樣不能吃?我十歲時,家鄉出了一次蝗蟲,莊稼吃光了,來年春上,就是這榆錢兒、槐葉兒救咱一條命。從此,見了榆樹、槐樹,咱娘就恨不得磕頭。」
「啊,高堂可還健在?」
「早走了。」
譚稹說著傷感起來,又走到老槐樹下,從小廝手中接過燈籠,舉起來看著枝葉,嘆道:「葉子黃了,快要掉了。」
「明天就是白露了。」
「葉落歸根啊。」
禇良丞知道譚稹仍為靈丘、飛狐的事情焦灼,便道:「譚大人,太原城中的晉風樓,有幾位會唱曲兒的優伶,下官已將她們帶來,如今在廳裡候著,懇請譚大人賞臉,讓她們唱幾曲。」
譚稹一向喜歡聽曲,眼下雖然心情鬱悶,但也不好駁禇良丞的面子,便點頭同意了。
於是,兩人又進了驛館,進了專為承辦堂會的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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