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老天爺開始下雨了。不是冬日的凍雨或者夏天的暴雨,而是綿綿的潤物無聲的春雨。這雨下到山上,會讓林木更加葳蕤,下到田野上,會讓莊稼茁壯地成長。而且,山谷中,路邊上,村莊邊的隙地上也會藉助雨滴的澆灌生長出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轉眼間,你就會發現大地的色彩豐富起來、生動起來。七彩的花朵與瘋狂的綠色一起喧鬧。在這迷人的季節裡,大地醉了,森林醉了,牛羊醉了,即便那些在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也全醉了。
鴛鴦泊邊上的大金國皇帝的行營,沉浸在一片少有的安謐中。略含一點涼意卻仍是溫暖的春雨與從湖面上瀰漫開來的雨霧黏合在一起,籠罩著幾百座帳篷。如果從雲層上俯瞰這一片地方,會覺得它仍然是一個夢鄉,或者是童話中的巨大的蘑菇林……
辰時一過,烏古乃就派人到大王帳這邊探詢訊息,問阿骨打皇帝是否起床了。兩眼佈滿血絲的水老哇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沒精打采地告訴來者:「你去稟告烏古乃皇后,皇上睡覺時天都快亮了,這會兒怎麼著也不會醒的。」當第二次使者來問皇上是和誰睡在一起時,水老哇頑皮地一笑,神秘答道:「沒錯,一切都是烏古乃皇后安排的,那個柳芽兒,與皇上睡在一起呢。」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密一陣疏一陣的雨一直下個不停。接近中午了,忽見各條山道上有很多戰馬向大王帳馳來,驚動了附近帳篷裡的陳爾栻、傑布等人,當然也驚動了烏古乃與迪雅等,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紛紛走出帳篷。
最早來到大王帳跟前的是宗望,接著是婁石。他們都穿著鎧甲,戰馬也全身披掛,陳爾栻招手讓兩位將軍到他的帳篷避雨,詢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先生你也不知道嗎?」宗望驚愕地問,「皇上呢?」
「皇上還在睡覺呢。」陳爾栻替阿骨打掩飾,「昨晚你們走了以後,皇上又讓我留下來,商議了一個多時辰的國事,天快亮時才分手,我看他乏極了。」
「哦,皇上難得睡一個囫圇覺。」婁石的語調中充滿同情。
「宗望,誰讓你們來的?」陳爾栻又問。
「五皇叔。」
「棟摩?他不是去了榆關嗎?是他通知你們到大王帳來?」
「是的,他派人來告諭,讓我們即刻趕來這裡。」
「你們知道棟摩現在哪裡?」
宗望與婁石都搖搖頭。
陳爾栻頓覺得事有不妙,不免納悶地說:「這大元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呀?」
說話間,只見從各處騎馬而來的將軍們擠滿了大王帳前的空曠的隙地,而傑布衛隊的兩千餘名士兵也都鑽出了帳篷,鴛鴦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阿骨打皇帝還在大王帳中睡覺,誰也不敢去叫醒他。
眾人正心懷疑問,忽見遠處的山路上,出現了一支卷旗倒戈的隊伍。
由於稠密的雨線,大家看不清這隊伍中有誰,但從服裝及隊形來看,無疑是大金國的軍隊。於是,在場的人都屏神靜氣看著這支隊伍緩緩走近。等到這支隊伍穿過最後一道樹林,走到離大王帳只有四五十丈遠的時候,大家這才看清,在這支隊伍最前邊的那匹栗色戰馬上,坐著一位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條褲衩的漢子。這漢子雙手反剪,被一條麻繩捆綁,背上插著一把還帶著青色枝葉的荊條。
眼尖的宗望首先認出來,不免驚呼了一聲:「這不是五皇叔嗎?」
緊接著,隙地上的將軍們出現了騷動,有人尖叫:
「這不是大元帥嗎?」
「大元帥怎麼啦?」
「大元帥,你怎麼這樣?」
宗望與婁石、博勒等人飛奔過來,在隙地的邊緣迎上了棟摩。他們要扶棟摩下馬,被棟摩阻止,他一偏身子自己跳下馬來。
宗望趨前半跪著向棟摩行了軍禮,不解地問:「五皇叔,你這演的是啥戲呀?」
棟摩眼睛裡噙著淚光,扭過頭看著跟在他後頭的隊伍說:「你們看看,你們看看。」
眾人這才注意到,棟摩後面跟著的是虎林軍。這支曾經讓大遼國的將士聞風喪膽的鐵騎,如今的情形真是讓人慘不忍睹:大約有一多半的戰馬上都染有溼漉漉的血跡,戰馬背上馱著的騎士,有一半以上的人負傷,還有不少戰士的屍體橫臥在馬背上。騎士手中的槍矛不少被折斷,他們的臉色晦暗,眼眶裡充溢著屈辱的淚水……
隨後趕來的陳爾栻,一看這情形心中明白了大半,他想安慰棟摩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問道:「大元帥,你是來向皇帝負荊請罪的吧?」
棟摩羞愧地點了點頭。卻說在榆關前連續遭受伏擊後,虎林軍死傷過半,棟摩深知這一場慘敗是由他的魯莽引起,萬死難辭其咎,於是決定親自到他的親哥哥阿骨打皇帝的大王帳前負荊請罪,並通知三軍將佐趕來見證。
看到虎林軍狼狽的樣子,宗望心中也責怪五皇叔的草率出征。但事既至此,他又為五皇叔的處境擔憂。畢竟,棟摩的這場慘敗是三年克遼戰爭中唯一的一次。他預料父皇得知訊息後,一定不會輕饒。
看到棟摩古銅色的肌肉上起了雞皮疙瘩,陳爾栻說:「大元帥,到老朽的帳篷裡避避雨去吧。」
「不,煩老先生去把皇帝請出來。」
「這……」
「這有難處嗎?」棟摩回頭看了看他身後的戰馬上馱著的李黑把的屍首,痛苦地說,「我不是孬種,我特意前來請求皇上處置。」
就在大家議論不出頭緒時,忽見大王帳的門簾被掀開了。首先出來的是水老哇,他的身後跟著兩名士兵抬著那一把阿骨打慣坐的椅子,還有一名士兵擎出一把大大的油布傘遮住椅子免遭雨水打溼。緊接著阿骨打走出來坐到椅子上,只見他臉色鐵青,朝人群中掃了一眼,然後耷拉下眼皮,一聲不吭。
卻說臨近五更天的時候,阿骨打才讓柳芽兒陪著他上床睡覺。在享受這位美麗宮女的柔軟而潔白的胴體時,他的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蕭莫娜的形象。這形象有時冷冰冰的像一尊玉雕,有時像彩雲上嫋嫋娜娜的仙女;有時她騎著烈馬馳騁在草原上,有時她戴著星月寶冠在祭神的晚會上翩翩起舞……阿骨打併不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同時也缺乏浪漫的情懷。但當他把柳芽兒擁在懷中的時候,一種美麗的錯覺讓他覺得是和蕭莫娜激情相擁。所以,在漆黑的帳房裡,在可以聞到熱烘烘的泥土氣息的床上,他感到每一分鐘都在鳳凰環舞的彩雲上,每一分鐘又都在白雪簇擁的溫泉裡。柳芽兒常常發出尖叫或者呻吟,受到這聲音的刺激,阿骨打被鎖在身體中的那頭獅子驟然掙脫了羈絆,它開始在生命的原野上撒蹄兒狂奔,任何人也不知道,這頭獅子的爆發力多麼猛烈,又多麼持久。阿骨打感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他甚至有點肆無忌憚了。但是,徹底的放縱必然帶來更大的疲倦,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天亮多時了,阿骨打才一把推開柳芽兒,側著身子沉沉睡去。等他再次醒來——當然不是自然醒,而是傑布站在門外隔著密不透風的簾子將他喚醒的。
「什麼事?」阿骨打睡眼惺忪地問。
「啟稟皇上,棟摩大元帥負荊請罪來了。」
「誰?棟摩?他怎麼了?」
「他負荊請罪來了。」
傑布在門外簡單地說了事情的原委,阿骨打一邊聽,一邊在柳芽兒的幫助下穿了衣服,然後隨著傑布走出了大王帳。
阿骨打在椅子上剛坐定,棟摩就趨步上前,在離阿骨打大約兩丈多遠的泥地上跪了下來,淚水和著雨水在他臉上流淌,他似乎花了好大的勇氣喊了一聲:
「大哥,皇上!」
阿骨打此時頭痛欲裂,他用手按了按額頭,盯著棟摩說:
「喊大哥就不要喊皇上,喊皇上就不要喊大哥。」
「皇上!」
棟摩背上的荊條在風中抖動,跪在泥地上的膝蓋也讓小石子硌出了血。儘管他臉上滿是羞愧,阿骨打卻仍冷冰冰地問:
「張覺呢?」
「沒見著。」
「榆關呢?」
「丟了。」
「誰讓你出兵的?」
「我自己。」
「你的虎林軍死傷多少?」
「過半。」
「棟摩啊棟摩,按大金國的軍法,你該當何罪?」
「理當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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