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皇帝軍帳調情

阿骨打回到大帳的時候,亥時已過。這頂用純牛皮縫製的大帳乃是攻佔遼上京時的戰利品,原為天祚帝所有。這大帳大大小小有十數個房間,帳門進來是一條甬道,甬道兩旁各有兩間小房,為衛隊親兵所用。甬道盡頭是一道玉簾,掀簾進去,是鋪著虎皮的值事廳,可容納三十人入座,既可議事也可宴飲。值事廳正中的木膽熊皮的須彌座,是天祚帝的專供。須彌座兩側,又是兩道玉簾,各有兩間寬大的臥室,這是天祚帝和他的女人們寢息與作樂的地方。

天祚帝撤離遼上京時,雖然帶走了五百輛車的宮中物資,但這頂名為「大王帳」的曾經被稱為大遼國第一的帳篷,仍然留在了皇宮的庫房裡。這乃是因為拆卸這頂帳篷,各種皮革飾品物件兒需要五十輛車才能裝載,大概就是因為運輸量太大,天祚帝才不得不忍痛割愛。

阿骨打攻佔遼上京後,宮內的大部分物資,都被他運回到阿什河畔的金上京會寧府,但這頂大王帳卻被他留了下來。他希望在戰爭的空隙中,能夠組織一場圍獵,那時候,這大王帳就派上用場了。

儘管喝得半醉,阿骨打併沒有立刻睡去,而是和陳爾栻一塊回到帳篷,並早就通知傑布把宗望、婁石、博勒等人找來。阿骨打與陳爾栻走進大帳值事廳時,接到傑布通知的將軍們已經在廳裡候著了。

阿骨打一坐上須彌座,酒便醒了大半,他從水老哇手中接過盛滿奶茶的金碗,一口氣咕嚕了下去,然後笑了笑,歉意地說:「看咱這一口酒氣,沒把你們燻著吧?」

「回皇上,末將來這裡之前,也喝了不少酒呢。」完顏婁石恭謹地回答。

阿骨打看了看坐在他對面的宗望,關切地問:「兒子啊,你喝了幾口嗎?」

「喝……父皇,兒子嚐了幾口。」宗望恭謹地回答。

「什麼酒?」

「當地村家釀的小燒。」

「咱讓水老哇給你拿去的那兩壇玉壺春酒呢?那可是蕭莫娜王宮裡的美酒啊。」

「父皇,兒還留著呢。」

「為什麼要留著?」

「從這裡回到阿什河,還有好長好長的路,兒怕父皇的酒喝完了,所以替你留著。」

「傻瓜,咱這當爹的吃喝,你就少操心,」接著他又咕噥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老先生,你們漢人是這樣說的吧。」

陳爾栻欠欠身子答道:「是的。」

阿骨打接著說:「咱們女真人說,酒是回鄉的路。沒有酒,咱們就回不了故鄉。」

博勒逮空兒說了一句:「皇上的教誨,小將謹記在心。」

「這是教誨嗎?博勒,難道你不是女真人的子孫嗎?」阿骨打半是揶揄半是訓誡地說,「我是你們的皇上,但如果我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教誨,你們就會厭煩我了。老先生,你說是不是?」

陳爾栻知道阿骨打藉著酒勁兒說的話都很實在,但他仍覺得自己有責任引導在座的人恪守儀軌,嚴守君臣之禮,於是避開這話頭,笑著勸說道:「皇上,你金口玉言,做臣子的,哪有不認真傾聽的。再說,君有君道,臣有臣道,你今天連夜請他們來,不是來談論喝酒的道理吧。」

「這倒也是,」阿骨打舔了舔嘴唇,吩咐水老哇端了一碗涼水喝下,然後說,「張覺叛變,殺了左企弓,這個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眾人一起回答。

「你們的大元帥棟摩,兩個多時辰前,帶著他的虎林軍前往討伐張覺去了,這個你們知不知道?」

宗望聽此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父皇,是你讓皇叔領兵去的?」

「哪會是我?」阿骨打臉上稍露慍色,「你皇叔自作主張。」

「哎呀,張覺這個人陰險狡詐,皇叔孤軍前往,會有危險。父皇,請允許兒率軍前往支援。」

宗望說著就有些坐不住了,阿骨打抬手示意宗望坐下來,說道:「今天找你們幾位來,是想就如何處置張覺反叛之事,聽聽你們的想法。張覺叛變,表面上是忠於天祚帝,但實際上是在與南朝勾結,這裡頭究竟有多少陰謀,咱們還得用心琢磨,摸清他的底細,該打探的打探,該防範的防範。南朝在燕雲十六州談判時,一直想拿走平、營、灤三州,咱們認為這三州不是石敬瑭所獻,故堅決不給。所以,南朝對這三州一直存著非分之想。依咱看,張覺的叛變,可能是南朝在後面鼓搗的結果。棟摩雖是大元帥,倒像個急先鋒,腦子裡還沒整明白是咋回事兒,就拉著隊伍刺裡呼啦地走了。自與遼國開仗,棟摩從未輸過,這是事實,因此也滋長了他的驕氣。這一回,保不準他會栽個大跟頭。常言道事兒不來都不來,一來就一窩一窩地來。咱這個大金國皇帝不怕事兒多,也不怕事兒大。你們都跟了我多年,都應該知道我這種習性。就上面說的這些事兒,咱與老先生已議了多時,現在,再聽聽你們的想法。」

阿骨打一席話,在座的人聽了都開了竅兒。聽他們七嘴八舌議論一番後,阿骨打便做出決定:一、即刻通知駐軍西京大同的完顏宗翰,相機調集兵力,密切監視張覺與天祚帝的動向,切斷他們會合的路線,一俟露頭,便全部殲滅。二、宗望負責收集張覺與南朝秘密勾結的情報,為日後的軍事行動提供依據。三、陳爾栻負責起草對南朝的國書,告知張覺叛城之事,表明我大金國守護平、營、灤三州的立場,此舉意在震懾。四、收復平、營、灤三州並鎮壓張覺及其黨羽的軍事行動,仍依此前已釋出的告示,宜於仲秋進行,眼下已是春耕,不可擾農。接下來是夏季,燠熱不宜作戰,但在大規模軍事行動前,須完成合圍三州的兵力部署。有鑑於此,宗望所率三萬主力部隊,不隨阿骨打回返會寧府,留在遼陽府便宜行事。五、責完顏婁石迅速下令留在平州的細作,保護左企弓等一干被張覺殺害的降金大臣們的家屬,通過秘密通道,安送出境。六、張覺叛城必爭榆關,我軍須保此咽喉,以利日後進軍。棟摩擅自用兵,懲罰必不可少,但若能進入榆關,亦屬搶佔先機之善舉,宗望可派一支部隊前往策應,如棟摩虎林軍佔領榆關,不必返回。七、燕京遷徙之民,既遭張覺解脫,暫不予追究,但仍需造冊清理,日後待三州恢復,就近充實南京。八、照會攝政處理大金國行政事務的吳乞買,迅速選拔平、營、灤三州各級官員,一月之內委任到職,而後到宗望行營待命,就近練習政事。

此一番討論佈置,大約花去了一個半時辰。待眾將退出,阿骨打又留下陳爾栻,問他:「老先生,你覺得棟摩會怎樣?」

陳爾栻沉默不語。

阿骨打又問:「他會進入榆關嗎?」

陳爾栻嘆了一口氣,答道:「皇上,依賤臣之見,無論是棟摩還是榆關,都凶多吉少。」

阿骨打點點頭,咬著腮幫骨。

陳爾栻繼續說:「皇上,其實你知道結局,只是不肯說出來。」

阿骨打牽起陳爾栻的手,說:「老先生你也累了,咱送你回帳篷休息。」

陳爾栻掙脫阿骨打的手,抱拳一揖,動情地說:「老朽何德何能,敢勞皇上相送。老朽這就告辭,皇上也早點安歇。」

「睡不著啊!」阿骨打嘆道。

陳爾栻淺淺一笑,小聲提醒道:「皇上,你可別辜負了烏古乃皇后的一片好心。」說罷退出了帳篷。

阿骨打離開值事廳,回到須彌座右側帳篷,這是他的臥室,裡側是一個高度為兩尺的由厚木板搭建的炕臺,上面鋪著絲綿錦褥和大紅緞面的蓋被,炕臺下是狹長的鋪著純白馴鹿皮的平地,上面擱了一張小桌子、兩隻小凳子,旁邊還有一乘躺椅。

阿骨打進來時,一位姑娘背對著帳篷門坐在小桌子旁的凳子上,是柳芽兒。

夜色已深,柳芽兒手支著下巴倚著桌子打盹,阿骨打的腳步將她驚醒,她站起來轉過身,揉著眼睛不知所措。

阿骨打坐到炕沿上,看到柳芽兒侷促不安的樣子,便寬慰地說:「柳芽兒,你坐下。」

「奴婢不敢。」柳芽兒囁嚅著。

「咱叫你坐,你就坐。」

「謝皇上。」

柳芽兒面對著阿骨打坐了下來,阿骨打看她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淚珠,又問道:「你怎麼流淚了,誰欺侮了你?」

「啟稟皇上,沒人欺侮奴婢。」

「沒人欺侮,為啥流淚呢?」

「是這蠟燭。」

柳芽兒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小桌金燭臺上點燃的蠟燭。

「是蠟燭的煙燻得你流淚?」阿骨打走過來,把腦袋湊到金燭臺跟前,眯眼瞅了一會兒,說,「這蠟燭用的是上等油料,沒啥煙子灰呀。」

「啟稟皇上,不怪蠟燭,怪奴婢的眼睛嬌氣。」

「是有點嬌氣,」阿骨打搖搖頭,又回到炕沿坐下,接著問,「你難道連蠟燭都沒有點過?」

「沒有。」

「那,你是遼王宮的宮女嗎?」

「是的。」

「你既是宮女,怎麼會沒用過蠟燭呢?」

「奴婢的主子不用蠟燭。」

「你的主子是誰?」

「蕭太后。」

「蕭太后,你是說蕭莫娜?」

「回皇上,是的。」

「聽說供蕭莫娜使喚的宮女有好幾百人,你是做什麼差事的?」

「侍寢。」

「侍寢,什麼叫侍寢?」

「就是料理蕭太后睡覺。」

「睡覺還要人料理,蕭莫娜也太折磨人了。」阿骨打咧嘴一笑,又問,「柳芽兒,你既料理蕭莫娜睡覺,又不點蠟燭,難道黑燈瞎火地上床?」

「不是的,皇上。蕭太后的寢宮裡,不點蠟燭,而是用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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