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會。」
「為什麼?」
「建立後遼,等於是廢黜了天祚帝,這樣的仇恨,擱在哪一個男人身上,都無法接受。」
「老先生,你這個判斷是錯的。」
「啊?請皇上賜教。」
「天祚帝如果真的能夠與蕭莫娜重逢,他倆會化干戈為玉……玉……玉什麼呀?老先生。」
「皇上,化干戈為玉帛。」
「對,化干戈為玉帛!」阿骨打咳嗽一聲,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天祚帝這人不是一個好皇帝,卻是一個好男人。他不會因為仇恨而消除愛,但卻會因為愛而忘掉仇恨。讓他殺蕭莫娜,他下不了手。」
這番話在陳爾栻心中引起巨大的震撼。在他的記憶中,阿骨打從未與他談過女人,而且粗糲、剽悍,從未看到他表現哪怕是一絲半點兒的柔情。卻沒有想到他的內心中還蘊藏著這樣一份繾綣,甚至可以說,這樣一份渴望。在男女問題上,陳爾栻早已心如死灰,但此時,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古怪的念頭。他看著阿骨打忽然間變得柔和的眼神,問道:
「皇上,賤臣斗膽問一句,如果攻陷燕京城時,蕭莫娜恰好在城中成了俘虜,你會殺她嗎?」
「她會投降嗎?」
「她不會的,這女人既高貴,又充滿野性。」
「那我就不會殺她。」
「那,你會娶她嗎?」
「會的。只要她願意。」說到這裡,阿骨打自己笑了起來,嘲道,「老先生,兩個老男人在這裡呱唧女人,這算哪門子事兒啊。」
「皇上,那我們回到篝火旁邊去吧,走之前,烏古乃皇后讓水老哇烤了一隻獐子,這會兒該熟了。」
「走,回去。」
君臣二人邁開步走向篝火堆,快臨近的時候,忽見一匹戰馬直接衝到了烏古乃帳篷跟前,一名兵士從馬背上縱身跳了下來,傑布上前攔住那士兵詢問究竟,卻沒想到得到一個驚人的訊息:棟摩率領三千虎林軍,獨自討伐張覺去了。
由於棟摩的堅持,虎林軍三千鐵騎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通宵疾行,五個多時辰走了一百五十里地,剛交卯時就到了榆關。好在自平州到遼陽全是官道,倒也不是特別難走。只是事發突然倉促出征,臨近榆關時已是人馬飢困,難以堅持。
離榆關大約還有五里路時,棟摩命令部隊原地休息。按照事先的安排,劉衝麾下一支三十人的驃騎兵在一名哨長的率領下前往榆關探路。這一佈置事出有因:大金軍主力撤出平州前,按阿骨打佈置,要留一千名士兵控守榆關。用阿骨打的話說,「咱們不想進兵中原,但得控守通往中原的關隘」。棟摩是南征軍大元帥,阿骨打的旨意得通過他來執行。偏偏棟摩在這件事情上與阿骨打這位當皇帝的哥哥意見相左,棟摩認為張覺不敢反叛,在榆關佈置一千精兵防守有些多餘。他雖然遵循阿骨打旨意佈置了一千精兵,但當大部隊出關時,留守榆關的精兵聽說大軍要隨皇帝前往鴛鴦泊圍獵,便再三請求棟摩讓他們也隨大軍前往,並表示一俟圍獵完成,立即返回榆關鎮守。棟摩心想離關三五天諒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加上參與皇上的圍獵活動對於一個兵士來說,是一生難得的殊榮,於是答應了士兵們的請求。守關的千名精兵隨大軍走了八百名,只留下二百人在關城內值事。棟摩本以為這只是一樁小事,誰知禍起肘腋,張覺真的就在榆關空虛的時候舉了反旗。乍一聽到訊息,他就擔心榆關失守,這也是他星夜起兵的緣由。自鴛鴦泊一路狂奔而來,他始終擔心榆關是否安全。臨近榆關時他才命令虎林軍勒馬待命,派三十名驃騎兵前往打探虛實,並交代哨長:若榆關失守,便回來覆命;若榆關尚在大金守軍手中,便大開城門以迎虎林軍入關。
驃騎兵前往的時候,天色尚未破曉,兵士們疲憊至極,一旦下馬莫不都尋了便宜地兒沉沉睡去。棟摩雖然也困得眼皮子打架,卻不得不強撐著等待榆關的訊息。
不到小半個時辰,天色已亮。官道兩旁的燕山山脈在曙光的照耀下生機勃勃。草葉上的露珠,花叢中的蝴蝶無不明媚生動。從海面上吹來的潮潤的晨風,多少能解除兵士們的一些睏乏。
心神不定的棟摩一直等待榆關的訊息,幾次欲跳上馬背前往探個究竟,都被身邊將佐攔了下來。直到卯辰之交,先頭部隊才派人來報告榆關城頭上插滿了大金國旗幟,而且關門大開以迎王師。
聽到這個訊息,一直雙眉緊鎖的棟摩這才興奮起來,他下令部隊快速前行進入榆關。
這時候,薄霧浮漾霞光映照的榆關彷彿是一幅畫,遠遠看去,高聳的關樓像是天上樓臺,迎風招展的描紅緄邊杏黃旗,中間繡有斗大的漢隸「金」字。關樓下的大門敞開著,門兩邊還有列隊計程車兵。看到這些景象,棟摩一夾馬肚,胯下的四蹄踏雪的栗色戰馬屁股一聳,以更快的速度奔跑起來。
按大金軍的規矩,在戰場上若主帥前衝,他的兩位副帥一定要跑在他的前面,而四名先鋒又要跑在副帥的前面。依次下來,裨將、團總、營佐直至最小的指揮官哨長,都要衝到自己的長官前面。否則,營佐死,哨長斬首;團總死,營佐斬首,以此類推,這就是為什麼大金軍所向披靡的原因。主帥不怕死,三軍都拼命。此刻,棟摩率領的虎林軍彷彿一股突然颳起的巨風,以蹈海海湧、摧山山裂的氣勢逼近榆關。
眼看離榆關還有一箭之地,衝在前面與棟摩僅隔半個馬身的劉衝忽然俯身抓住棟摩的馬嚼,栗色馬乘著慣性仍賓士了兩三丈遠,才兩隻前蹄騰空原地旋轉一圈停下來。棟摩朝劉衝吼了一聲,斥道:「你要幹什麼?」
劉衝氣喘吁吁回答:「大帥,你不覺得有點蹊蹺嗎?」
「什麼蹊蹺?」
「榆關。」
「唔?」
「榆關太靜了,有點不對勁。」
棟摩朝榆關張望了一眼,還來不及說什麼,忽見關門關閉,剛才只見旌旗獵獵卻不見人影的關樓,突然間鼓聲大作,關樓上的大金國旗幟頓時盡數撤換成大遼國的杏黃緄邊的紅旗,每面旗上繡有歐體楷書「張」字,幾乎同一時間,關樓垛堞後面伸出無數的弩機,弩箭像蝗蟲一般射下……
棟摩情知中計,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
卻說張覺在平州殺了左企弓等幾位大遼降官後,又將數萬名借道平州遷往金上京會寧府的燕京各色人等就地釋放,聽任他們返回燕京或留平州居住,並於所有府縣衙門及軍營轅門內,全部換插大遼國國旗並重新懸掛天祚帝畫像。一時間,大遼舊吏歡欣鼓舞,被迫遷徙的燕京百姓對他感恩戴德。
張覺知道,出榆關二百里地的阿骨打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會派大軍前來攻奪平州,而保衛平州的關鍵在於控制榆關。所以,在已做好一切準備斬殺左企弓一應叛臣的頭一天夜裡,他就派兩千兵士偽裝成遷徙人流分頭進到榆關,天一亮,就將留守的二百名金兵悉數收拾。張覺之所以輕而易舉地獲得榆關的控制權,一是他已偵知大金軍留守榆關的兵士只有二百人;二是因為每天有大量遷徙人流通過榆關,他的軍士以此掩護不易察覺;三是張覺尚未叛城易幟,守關的金兵對他尚未設防。所以說,當他計程車兵登上關樓以及進入金兵營房時,沒有人會懷疑這些兵士有非分之圖。及至發生械鬥,金兵也敵不過有備而來的張覺部隊,二百人幾乎被殺了一半,剩下的全部都捉拿下到死牢。搶佔榆關的部隊得到張覺的密令:寧可全部殺光,也絕不允許逃走一名活口前往關外報信。這就是為什麼阿骨打與棟摩兄弟只知道張覺叛城卻不知道榆關失守的原因。
比狐狸還要狡猾的張覺,知道大金軍一定會報復,所以他下令守關的部隊仍然穿戴大金軍的軍服,關樓上飄動的還是大金國的軍旗,他自己也於叛城後的第二天親自來到榆關佈置軍事,以防萬一。所以,當棟摩的三十名驃騎兵前來叩關時,張覺下令開啟城門,一俟入城便將城門緊閉,在甕城內將這些驃騎兵盡數射殺……
爭先恐後欲入榆關的虎林軍,眼看離榆關只有二三十丈遠,卻見門外站著的百十名士兵突然閃電般撤回關內,接著就關上城門。第一批虎林軍十幾名勇士已衝進了城門洞裡,他們僥倖躲過了弩箭,而跟在他們身後的數百名騎士,卻紛紛中箭落馬,還有不少戰馬被射殺倒地。
驟遇危險,棟摩的第一個反應是下令部隊後撤,但因為馬隊馳行太快,前面雖停下,後頭仍蜂擁而上,這就免不了發生踩踏與擁擠,官道上一片混亂。幸虧虎林軍是一支身經百戰的勁旅,儘管處境狼狽,但他們很快穩住了陣腳,按照過往的軍事經驗,他們變後衛為前鋒循原路返回。可是,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當部隊撤離榆關兩裡多地的時候,路左的燕山一溜孤峰峭壁上突然鼓聲大作,接著檑木滾石鋪天蓋地呼嘯而下,因路右是斷崖無處可下,虎林軍再次遭到重創。
兩次襲擊都來得如此猛烈,棟摩徹底被激怒了。兩軍對壘,他可是從未輸過。記得第一次進攻黃龍府,他的敢死隊不足一千人,面對十倍於自己的守城遼軍,他毫不膽怯,愣是在槍林箭雨中撕開一個豁口攀上城牆。但是今天卻不同,他看不到任何敵人,但自己的兵馬卻在半個時辰內損傷過半。特別是檑木滾石自山坡上飛奔而下時,騎在戰馬上的他正好處在伏擊帶的中間,同樣騎著戰馬在他左側的虎林右軍郎將李黑把看到一塊大石頭朝著棟摩騰空飛來,卻因人多道窄已無法閃躲,李黑把眼疾手快,一把將棟摩推落馬下,而自己卻因躲閃不及被飛石擊中。當棟摩不顧安危前來察看,只見李黑把腦袋朝下倒掛在馬上。他之所以沒有跌落在地是因為馬鐙拴住了腳。棟摩及兩名護衛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扶下馬來,只見他渾身是血,早已失去了知覺,棟摩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也是隻有出氣沒有進氣。
「黑把,黑把!我的兄弟!」
棟摩撕心裂肺地呼喊著躺在他臂彎裡的愛將,深度昏迷的李黑把似乎聽到了棟摩的呼叫,他費力地想睜開眼睛,但只是動了動眼皮,額上汩汩流著的鮮血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黑把,黑把!我的兄弟!」
棟摩再次呼喊,李黑把再也聽不見了,只見他腦袋一歪,手一耷拉,在棟摩的懷抱中停住了呼吸。
這時,山上的檑木滾石勢頭已弱,可以判斷出這是張覺伏兵的木石備料已用完。棟摩鐵青著臉,幾顆渾濁的淚珠子滴落在李黑把的臉上,他把李黑把的屍體放回到馬背上,提著刀要往山上衝,聞訊趕來的劉衝趕緊將他拽住,喊道:「大帥!」
「放開我!」棟摩聲如炸雷。
「大帥,拼命也輪不著你。」劉衝淚流滿面,求道,「但現在,不是拼命的時候。」
棟摩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看了看自榆關一路躺倒在地上的無法計數的人與馬的屍體,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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