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篝火晚宴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掛在天幕的上弦月穿過浮雲,在鴛鴦泊的漣漪上投射出朦朧的微弱的光芒。湖邊空曠的坡地上雖然架起了幾百座大小不一的柴堆,但都還沒有點燃。士兵們早就將各種剝了皮的獸類穿到了烤架上,這些火堆要等到阿骨打前來下令才能點燃。但烏古乃帳篷前的最大的火堆早就噼裡啪啦燒起來了,火堆上支了三個烤肉架,分別烤了一隻野羊、一大塊野牛肉和兩隻肥嘟嘟的野兔。這是烏古乃的主意,她擔心阿骨打餓過了頭,所以下令先點燃火堆烤肉,以方便阿骨打一來就可以解饞。

阿骨打本說回到大帳裡換身衣服就出來,誰知換好了一領黃綾緄邊的青色長袍後,卻找不到要系紮在袍子外面的那根金腰帶了。擱在平常,找不著就找不著了,隨便束一條絲帶或牛皮帶就可以。但今天不一樣,圍獵的篝火晚會可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大事,那條金腰帶是他登基時專為日後參加圍獵定製的。腰帶的兩脅及後腰上各製作了三個鑲著寶石的帶扣,釦子上掛著幾把小匕首,幾隻外頭罩了絲囊的玉盒兒。這些玉盒兒是用來盛裝粉鹽、辣椒麵、胡椒粉等調味品的。因為差不多一年多沒有圍獵了,加之行軍打仗,負責收拾阿骨打行李的水老哇不知把金腰帶放到哪裡了。這會兒阿骨打一問,他翻箱倒櫃倒騰了半天,急得嚆兒嚆兒咒罵自己。虧得傑布提醒他是不是和馬具擱一起了,他才又跑到馬具棚中翻找,果真在那裡找到了。原來水老哇沒想到金腰帶應該和衣服放在一起,而是當成金具與兩副金馬鞍擱在一起了。所以,當阿骨打來到烏古乃帳篷前的時候,酉時都快過完了。

阿骨打還沒有走近火堆,傑布就對早已在此候命的一排號兵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吹響手中的海螺。頓時間,深沉、悠遠的海螺聲吹起了,一直興奮地守候在火堆旁的兵士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這些驍勇的獵手,整齊有力地呼喊:

「皇帝!皇帝!阿骨打皇帝!」

阿骨打站到一塊突出的石頭上,接過傑布遞給他的一支拳頭粗的正在燃燒的枯枝,在空中晃動著,那搖曳的火焰,像飛舞的霞光。這霞光既是昭示,也是命令。立刻,所有的火堆被熊熊點燃,烤肉的香味開始瀰漫了。當阿骨打把火把扔進烏古乃跟前的火堆上,不知是誰,領頭唱起來《獵神之歌》:

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投到我們的火堆上;把山林的野獸抓起來,放在我們的烤架上。聞到濃濃的肉香,我們的祖宗回來了;聞到醇醇的酒香,我們的朋友來到了。來呀,手持鐵叉的獵神,篝火邊的座位給你留好了;來呀,我最心愛的姑娘,你就坐在我的身旁……

女真族的男人們都是天生的獵手,也都是天生的戰士,他們沒有誰不會唱《獵神之歌》,歌聲與篝火,燒酒與女人,都會讓獵手們興奮。當數以千計的烤肉架在火堆上轉動,數百面大金國皇帝的龍旗以及繡著猛禽海東青的戰旗在逶迤起伏的緩坡上迎風招展,當粗獷嘹亮的歌聲像曠野上的風席捲一切,鴛鴦泊邊的篝火晚宴頃刻間就達到了高潮……

阿骨打從大石頭上跳下來,藉著篝火的亮光,他發現烏古乃和迪雅都站在石頭下迎接。同時,他還發現這兩位皇后都盛裝打扮,於是他開心地笑了起來,大著嗓門兒說道:「兩位皇后,你們怎麼都一下子年輕了十歲呢?」

烏古乃微笑著應道:「皇上,你就不能聲音小點?」

「幹嗎要小聲音,老公誇老婆,難道還要遮掩嗎?」

阿骨打說著,便伸出雙手,左手牽著烏古乃,右手牽著迪雅,滿臉興奮地走到火堆前入座了。

參加今晚湖畔篝火晚宴的,是阿骨打的兩千名衛隊兵士以及皇帝行營的臣僚。隨他一起撤回關外的約兩萬多人的部隊,分別在棟摩、宗望、完顏婁石的統領下覓了營地駐紮。他們今晚也都在各自的營地裡舉行篝火盛宴。烏古乃帳篷前的這堆篝火無疑是最大的,圍著篝火圈兒坐下的大約有一二十人,除了阿骨打與兩個皇后,還有陳爾栻、傑布、水老哇以及遼陽府特地趕來覲見的軍政大員。阿骨打心情很好,剛坐下來,水老哇就把烤得香噴噴的一隻整羊連烤架一起搬到阿骨打跟前,興奮地說:

「皇上,這羊已經烤酥了,還望您動用金刀,給它拆個架兒。」

「好!」

阿骨打應聲兒拔出金腰帶上的匕首,在羊肚子上劃了一刀。

水老哇張羅著就要拆分羊肉了。烏古乃喊了一句:「水老哇,住手!」

水老哇不解地問:「烏古乃皇后,怎麼啦?」

烏古乃嗔了水老哇一眼,說:「蘸羊肉的佐料都沒備好,叫皇上怎麼吃呀!」

水老哇指著臨時支在每位客人面前的木凳子說:「這不都備齊了麼?烏古乃皇后您看,這是喝酒的金碗,從會寧府皇宮中帶出來,這還是第一次使用呢!餘下的鹽、姜、蒜,還有辣椒麵,也都調在碗裡,擱在木凳子上了。」

「說了你還犟嘴呢,皇上能同你用一樣的調料嗎?」

「這……」

「柳芽兒!」

「奴婢在。」

烏古乃話音一落,一位穿著皂羅左衽袍服的姑娘答應著站了起來。

烏古乃將她向阿骨打跟前一推,說:「去,將皇上金腰帶上的錦囊摘下來,幫皇上調好佐料。」

柳芽兒對著阿骨打雙腿微微一蹲,斂手道了萬福,囁嚅著說:「皇上,奴婢能幫您嗎?」

阿骨打端詳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女子,只見她嫋嫋婷婷,一張瓜子臉顯得十分秀氣,只是因為背對著篝火,看不清她的容顏。就在阿骨打這麼瞅著的時候,烏古乃也站了起來。

阿骨打問烏古乃:「這女子是誰?」

「她叫柳芽兒。」

「柳芽兒,柳芽兒從哪裡來的?」

「從燕京來的,是蕭莫娜的宮女。」

「蕭莫娜的宮女,」阿骨打蹙了蹙眉頭,又忍不住朝柳芽兒多看了幾眼,「宮女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憋了半天的迪雅,這時也站起來,拉著另外兩名宮女過來說:「皇上,這裡還有兩個呢!」

阿骨打又瞅了瞅走到他跟前的兩個宮女,見她們都長得不俗,問:「你們都是蕭莫娜的宮女?」

「是。」

「你們叫什麼?」

個頭兒高一點的回答:「奴婢叫月蘭。」

身材微胖的回答:「奴婢叫香雪。」

「柳芽兒,月蘭,香雪,」阿骨打重複著她們的名字,站起身來說,「你們替我取下錦囊。」

三位宮女上前,將阿骨打掛在後腰的三隻錦囊取了下來,又從中取出玉盒兒,取出胡椒麵、八角、茴香等各種香料,用芝麻油調和出一碗蘸水來。阿骨打拿起來嗅了嗅,聳了聳鼻子說:「唔,香!」

水老哇趕緊又把烤架朝前推了推,高聲喊道:「烏古乃皇后,現在可以讓皇上品嚐烤全羊了吧。」

水老哇說著,就用匕首刺進羊腹想給阿骨打取下一塊羊排。迪雅嫌他毛手毛腳,便一把推開他,嚷道:「你口口聲聲說要讓皇上吃羊排,你跟皇上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皇上最喜歡吃什麼?」

「我知道,皇上喜歡吃羊胰子。」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給皇上割羊胰子?」

「我不會割。」

水老哇臉紅紅的,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迪雅盯著他,也不搭話,而是伸手拔出阿骨打腰間的匕首,插進烤羊的右腹下部,在第二根肋骨的邊上麻利地割下去,拉開了一尺多長的口子。接著又見迪雅的手一轉,匕首回割,依舊在切入的地方將匕首提起來,只見匕首的尖尖上挑起了一條長約四寸寬約兩指白晃晃的肥肉,這就是羊胰子。在女真人看來,羊胰子是羊身上最好吃也是最珍貴的零碎兒。喝大酒之前先吞一塊羊胰子,喝再多的酒也不會醉。但切割羊胰子卻是絕活兒,十之八九的獵手都會割碎羊胰子,讓這美味大打折扣。

當迪雅把這條羊胰子恭恭敬敬遞給阿骨打的時候,篝火堆旁的人們無不嘖嘖稱讚。看到阿骨打津津有味吃下這條羊胰子,水老哇讚歎道:「沒想到迪雅皇后還有這樣的絕活兒。」

迪雅非常自信地說:「大金國皇帝的女人,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烏古乃聽了這句話,情不自禁看了看那三位宮女,心裡頭的感覺有些怪怪的,她接過話頭說:「迪雅你的確很優秀,你得把自己的本領教教這三位宮女。」

迪雅自負地回答:「只要她們願意學,我什麼都會教。」

阿骨打咂摸兩位皇后的對話,轉而問宮女:「柳芽兒,你們三個怎麼來到了鴛鴦泊?」

「是……」柳芽兒欲言又止。

「講!」阿骨打催促。

「是烏古乃皇后讓我們來的。」

「哦!」阿骨打瞟了一眼烏古乃。

「讓她們來,是我和迪雅兩人的意思。」烏古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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