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廷對

「那,總不至於現在就走吧?」

「最遲明天。」

「好,就定在明天。」

「宮眷、大臣,都走嗎?」趙桓這麼問了一句,也不等回答,他又補了一句,「都走了,留誰來守城呢?」

李邦彥說:「京城本有廂軍守衛,再出重金招募敢死驍勇之士,可保無虞。」

「那,就按諸位愛卿的建議,明日出城,往潼關去。」

君臣正要散去,卻見一位內侍氣喘吁吁跑進來稟告:「皇上,延和殿外,跪了幾十名官員,要求皇上接見。」

趙桓一聽,急得直搓手,問:「他們要見朕作甚?」

內侍回答:「不知道。」

李邦彥問:「領頭的官員是誰?」

「李綱。」內侍回答,接著斗膽補了一句,「皇上,大冷天的,官員們在石板上跪了一個多時辰。」

「那,朕這就去見見。」

趙桓說著就要起身,李邦彥急忙阻止說:「皇上,您可不能去。」

「為何?」

「李綱這愣頭青,肯定要皇上堅守汴京,甚至還會要您親征。」

「這……」

趙桓沉思起來,幾位大臣於是一齊阻撓。趙桓這會兒倒是有了主見,他站起身來說:「這個李綱一定要見,你們幾位愛卿,隨朕一起去延和殿。」

李邦彥、梁師成等面面相覷,李邦彥仍想阻止:「皇上,這個李綱有什麼好見的。」

趙桓已披起了斗篷,回答說:「剛才不是在討論,誰留下來守衛京城嗎?朕看這個李綱合適。」

上書房的御道連著延和殿的側門,君臣入殿前,延和殿值殿太監已聞訊開了殿門,幾十位跪在殿外的文武官員都走了進來,依尊卑次序分列兩廡站立。當趙桓走上丹墀落座後,眾官員山呼萬歲。

禮畢,趙桓大聲問道:「李綱在哪裡?」

「臣在。」

李綱從左側第二排靠殿前的位置走了出來。文武官員上朝覲見皇上的「慣例」為左為文臣,右為武臣,各有四排。師保宰輔大臣,依例頭排賜座,餘下各部堂官,制軍節度使等為左右第二排,各部屬官、禁軍教頭等為第三排,依此類推。李綱官才五品,所以只能站在第二排。

李綱出列之後,站得離趙桓稍遠,趙桓做手勢讓他走得近些,然後問他:「卿等要見朕,有甚話說?」

李綱急切言道:「京城勢危,城中軍民見不著皇上,心裡都很慌張。」

趙桓感到詫異,問:「你們現在見到了朕,可以回去了吧?」

「見了皇上,臣還有幾句話說。」

「你說。」

「太上皇昨天離京渡淮去了揚州,童貫的勝捷軍一萬餘人馬隨行護駕,削減了守禦京城的兵力。不知皇上會不會像太上皇一樣,也離開汴京。」

「啊,你關心這個事?」

「皇上,這件事關係社稷存亡,下臣當然關心。我們這一班文武臣民,一大早跑到這裡來下跪,等著皇上接見,就是希望得到皇上的旨意。」

「你要什麼樣的旨意?」

「皇上親帥汴京軍民,抗擊強虜,保衛列宗列祖建立的都城。」

「你主戰?」

「是的,皇上,臣主戰!」

李綱的話音剛落,兩廂官員一起高聲稟奏:

「皇上,臣等全都主戰!」

趙桓本想見見就走,沒想到碰到李綱這樣較勁的臣子,他想了想,對耷著臉滿是慍怒的李邦彥說:「太宰,這李綱與你意見相左,你說的有道理,他的話乍一聽也有道理。今兒個,朕想省心也省不了,索性就在這兒廷對,你與李綱各把道理講透,朕聽明白了,再作決斷。」

說罷,趙桓吩咐給李綱賜座。李綱於是坐到了白時中、李邦彥、張邦昌三位宰臣的對面,對於他來講,這是一種虛榮。因為皇帝把他抬到了與宰臣平起平坐的位置,就這一點,白時中心裡頭就有氣。朝廷官員中,王黼、蔡攸等都先後當過中書令,兩人相繼去職後,白時中接替了這一職位。徽宗皇帝在任的最後一個月,將時任太宰的王黼貶為崇信軍節度副使,而提拔門下省主官接替。徽宗評價他「性稟中和,心存愷悌」,並指望他在胡騎猖狂之日,能夠廟謨經略,挾策以安天下。但徽宗的期盼眼見就要落空,白時中生性懦弱,於事無斷。私下裡謀劃讓趙桓出汴京擇地避難的主意,就是由他牽頭,並讓李邦彥與張邦昌拿出方案。這個方案一直在秘密進行,外界少有人知道,即使是趙桓自己也是矇在鼓裡。但這三個人吃透了皇上的心思,這位接任還不到十天的新皇帝,是絕沒有膽量留在汴京與大金軍一決勝負的。所以他們計劃挾持皇帝,趁大金軍圍城之前,趕緊逃出這一座在他們看來好比煉獄的京城。為實施這一計劃,他們的行動方案可謂天衣無縫,卻不曾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個李綱居然跑出來攪局。此刻,按白時中的實際感受,他恨不能一腳把李綱踢出延和殿,但他不敢當眾忤逆皇上,他還得耐著性子與李綱進行廷對。

李綱雖然官階五品,但在白時中眼裡,只是一個小小的芝麻官,所以,他一開口就質問李綱:「李綱,大金軍已破了黃河,你知道嗎?」

「知道。」

面對白時中盛氣凌人的樣子,李綱不卑不亢。

白時中接著又問:「大金軍的戰力你知道幾何?」

「堂堂七尺鬚眉,豈懼豺狼虎豹!」

「打仗就是打仗,不是秀才講漂亮話。」白時中對李綱揶揄了一句,然後又質問,「李綱,我且問你,你大清早跑到這裡來下跪,是想要皇上幹什麼?」

「臣希望皇上御駕親征。」

李綱說著,又雙手抱拳朝向皇上,眼神中滿是期盼,甚至還有幾分哀求。

趙桓被李綱的真情感動,他遲疑了一會兒,突然說出了白時中等為他策劃的巡幸長安之旅。

「怎麼,皇上也要離開汴京?」

李綱的驚叫,延和殿的每一個官員都聽得清楚。白時中沒想到皇上道出了絕密,他與李邦彥及張邦昌交換了一下眼色,決定就在這延和殿上把這件事辯論明白。

「李綱,讓皇上避禍,有什麼錯嗎?凡忠君之人,必為皇上的安全著想。」

李綱聽出這話中有骨頭,便據理反問:「太宰大人,下官且問你,這延和殿裡,有誰不是忠君之臣?君,就是江山社稷,就是列宗列祖的福佑,就是天下百姓的福祉。皇上若離開汴京,就是離開了家國,離開了社稷,離開了祖宗的託付,離開了百姓的期盼。」

「李綱,你越說越不像話了。」李邦彥這時也站出來指斥,「當年安史之亂,明皇不是也幸蜀避難嗎?虜塵遮天蔽日,皇上出去躲躲風頭,倒被你說得不仁不義了。」

李綱毫不畏懼,不依不饒地爭論:「下官以為,唐之明皇當年離開長安而幸蜀,這是不明之舉。」

「啊?」趙桓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議論,便問,「何為不明之舉?你且為朕說個明白。」

李綱慷慨言道:「唐明皇聞潼關失守,不思閉城自守以待勤王之師,卻倉促巡蜀,他倒是安全了,可憐長安城中百萬民眾慘遭叛賊屠殺,大唐近兩百年建立的基業,宗廟朝廷,十之八九碎於賊手,亂後長安如廢墟。明皇棄城而走,導致大唐國祚從此衰敗,雖經後世皇帝經年修葺,終不能恢復盛唐氣象。前車之鑑,後世不可不察。皇上您初嗣大位,中外莫不歡欣鼓舞。四方之兵,已聞汴京之危,都紛紛驅馬登程,不日就會趕來,何況虜騎孤軍南侵,豈能久留?屆時勁旅雲集,軍民合力,虜騎不戰自敗。審其時,度其勢,皇上胸有百萬甲兵,手操不二勝券。此時之下,若選擇離京巡幸,則無異於鳥失於林,龍脫於淵。車駕朝發而都城夕亂。此事,還望皇上三思而行。」

李綱一席話,聽得趙桓頻頻頷首,延和殿內所有人都在傾耳靜聽,話音落後,便聽得人群中一片竊竊私語,從官員們的表情看得出他們都讚賞李綱的觀點。

眼看這一邊倒的局面,白時中等大臣一時無語。一直站在趙桓身邊的梁師成在這節骨眼上,站出來講話了:「皇上,太上皇都走了兩日了,中宮及王孫們都已安排妥當,只要您一發令,輦車即刻就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趙桓聽了,臉色立刻就變了。梁師成趁勢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皇上,記住,逢七是大限!」

「皇上,您快走吧!」

白時中幾乎是哀求,幾位大臣也先後發聲附和他。

「皇上,您不能走!」

李綱幾乎是跺著腳喊。

「皇上,您不能走!」

兩廂的官員一起高喊,並都撲通撲通跪成一片。

雙方這樣較勁兒,趙桓越發六神無主。他的眼窩裡滾出了淚水,指著李綱說:「卿等不要強留朕,朕前往陝西不是懼怕金虜,而是去那裡召集天下兵馬以救汴京。現在,離初七隻有四五天時間,朕決不可留在京城。」

李綱此時也是熱淚滂沱,他雙膝跪地,俯伏前行到趙桓腳下,一邊抽泣一邊稟奏:「皇上,您真的要走,臣願意以死明志。」

李綱的堅決讓趙桓受到感動,他長嘆一聲:

「李綱,你讓朕御駕親征,朕的手上,卻沒有一兵一卒。」

李綱回答:「皇上,保衛家國,汴京死士甚多。只要用人得法,死士會聚集在皇上麾下。」

「用人?朕可用你呀!」

「臣人微官卑,不足以號令三軍。」

趙桓瞧了瞧白時中、李邦彥、張邦昌三人,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的眼光在官員中睃巡,忽然發現了吏部侍郎趙野,便將他招到跟前來問:「朝廷三省臺有何執政官空缺?」

趙野回答:「宇文粹中因奉侍太上皇東幸,他擔任的尚書右丞一職空缺。」

「好,李綱,朕賜你尚書右丞一職。朕依你之見,成立親征行營司,你任正使,京城內所剩兵馬由你排程,天下勤王之師,由你安排調遣。」

「謝皇上,臣臨危受命,萬死不辭。臣在,汴京在;臣亡,我大宋社稷不亡。」

「你好志氣!」趙桓一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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