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校得令後,一個個前腳趕後腳前往劃定的區域佈防並挖築工事。當一切佈置停當,宇文虛中正欲邀梁方平前往浚州韓世忠部督戰,卻收到欽宗皇帝派人送來的急信,要他火速回汴京。宇文虛中判斷,在這節骨眼上調他回京,一定是出了比浚州失守更大的事情。國難當頭,君命難違,飢腸轆轆的宇文虛中只得又策馬而歸。臨行前,他反覆叮囑梁方平,一定要親往浚州督戰。雖然現在還不知曉奪取浚州的大金軍運用了多少兵馬,但他擔心大金軍採取迂迴戰略,擺出正面進攻黎陽的態勢,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主力壓向浚州,從那裡搶渡黃河,並從側面夾擊黎陽。如果戰事真是那樣發展,則威勝軍便有全軍覆沒的危險。當他向梁方平講出了自己的擔心後,梁方平表面上唯唯諾諾,內心卻大不以為然。分手時,他向宇文虛中說了一大堆恭維話。但是,當宇文虛中離開廨房策馬而去,他隱忍多時的慍怒終於歇斯底里爆發了,他拿起桌上一隻盛著茶水的精美的瓷盅,狠狠地摔到地上,跺著腳罵道:
「奶奶的,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月前,你還是童太師手下的一個酸秀才,今天,居然在本帥面前指手畫腳,呸!待明日,咱知會本家梁公公,在皇上面前奏你一本,看你這王八羔子,還敢不敢神氣。」
話猶未了,便聽到門外有人高聲嚷道:「節帥,節帥!」
梁方平聽出是中軍參議王應魁的聲音,便沒好氣地回道:「嚎什麼呀嚎,進來!」
王應魁領了一個小校進來,只見那小校軍衣上全是泥漿,王應魁指著小校說:「這是前線巡邏隊李隊長,他有緊急事情報告。」
「說!」梁方平威風凜凜坐回到椅子上。
「節帥大人,金虜已經開始進攻了。」
「在哪裡?」
「咱巡邏隊遭遇他們時,他們從湯陰方面過來了,離這裡大約六十里地。」
「六十里地?」梁方平心一下子抽緊了。
「現在連六十里地也沒有了,咱們快馬跑回黎陽,大金軍行進比咱慢一點,恐怕也只剩下三十里地了。」
「他們人多嗎?」
「多,像四月的蝗蟲,鋪天蓋地,就那些旗幟,就像雲彩一樣,一大片一大片的。」
「部隊,咱們的部隊呢?」
「正在朝大金軍的方向開拔。」
「還他媽挖壕溝,築工事,做啥都來不及了。」
梁方平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廨房裡負手疾行。
「節帥,要不要進聽風室?」王應魁小聲建議。
「要,這就進。」
梁方平一行人說著就進了聽風室。梁方平走到正北方向的大陶罐前側耳細聽,頓時臉色大變,他讓王應魁也來聽聽。
王應魁湊耳上來,只聽得陶罐裡踢踢踏踏一片喧囂,他驚呼道:「打起來了!」
「是,打起來了!」
「戰場離黎陽也不會太遠。」
「很近,很近!」
「節帥,您要不要前往督戰?」
「到哪兒?」梁方平指了指西北浚州方向以及正北湯陰方向,「咱往哪兒督戰?」
「韓世忠將軍獨擋浚州,節帥您可前往正北面。」
「送死嗎?」
「這……」
梁方平又把耳朵湊到正北罐口來聽,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又恨恨罵道:「袁二東這混蛋,非要逞能北面佈防,什麼三道防線,只有黃河才是真正的防線。這下倒好,你袁二東那一萬兵馬,這會兒恐怕已被大金軍包了餃子。」
「節帥,現在該怎麼辦?您得明令。」
「快,讓傳令兵傳我的令,部隊全部撤到黃河南岸,在那裡佈防。」
「這,恐怕來不及了吧。」
「能撤多少撤多少。」
王應魁愣了一下,問:「那,韓世忠部呢?」
「且不管他,這愣頭青,口口聲聲要以死報國。」
梁方平說著,一溜小跑出了聽風室。院子裡,早有人為他備下馬來,他在侍衛的幫助下跨上披掛待命的戰馬,一提韁繩正要離開,忽聽得院子裡傳來一聲女人的嬌滴滴的呼喊:「節帥,你不能撇下咱們。」
梁方平聞聲看去,只見六位濃妝重抹穿戴花哨的年輕女子把他的坐騎團團圍住了。他這才記起,這是他讓人從汴京請來的青樓女子,今兒是元旦,他原打算開完佈防會後,讓這幾位尤物陪著唱唱曲兒喝點花酒,也算是湊合著過一個大年。誰知宇文虛中一來攪黃了他的好事。宇文虛中一走,大金軍進攻的訊息又傳了過來,他便徹底忘了這茬事。現在,這幾個青樓女子包圍了他的坐騎,他本想一夾馬肚沖走了事,又怕這樣會毀了他的名聲,於是吩咐王應魁:「給她們一人封五兩銀子,弄一輛騾車,將她們送回汴京。」
女子們說了「謝梁大人」,但梁方平卻沒有心情與她們搭訕,而是縱馬衝出了院門。在他準備上路的時候,又有一名騎兵飛馳過來,稟道:「節帥,我是韓將軍侍衛,韓將軍讓我衝出重圍,向您報信。」
「衝出重圍?」梁方平一驚。
「是的,韓將軍率部剛入浚州地界,就陷入大金軍的重重包圍,他命我等三名侍衛前來向節帥報告,並請求援軍。」
「三名侍衛,那兩名呢?」
「已經戰死了。」
梁方平聽了,心中越發慌張,對那名侍衛說:「黎陽這邊,也遭受到大金軍主力的大肆進攻,威勝軍所有兵力,都已投入到戰鬥,所以,本帥抽不出一兵一卒前往浚州支援韓將軍。」
那名侍衛聽了,幾乎哭出聲來,他哀求道:「節帥,如果沒有援軍,韓將軍就會全軍覆沒……」
「這個我知道,你回去告訴韓將軍,不可戀戰,不管剩下多少人,都要帶回黃河南岸佈防。」
「遵命,只是不知道,咱是否能活著見到韓將軍。」
侍衛說罷,撥轉馬頭,又衝進了深深的夜幕。
梁方平怔了一會兒,眼前忽然浮現出韓世忠血戰而死的幻象,心中不寒而慄,他命令王應魁:「傳我的令,待本帥渡河之後,將黃河上架設的浮橋以及收攏的船隻,統統一把火燒掉。」
大約就在梁方平倉皇渡河的時候,韓世忠的部隊正在一處名叫郭家營的地方與金兀朮率領的大金軍展開激戰。
卻說攻佔信德府後,金兀朮就軍事行動問題再次與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發生了爭執,完顏宗望覺得過大年的時候,敵我雙方都該節制,不宜用兵殺戮,這也是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金兀朮卻堅持認為,年節期間,南朝風俗要親人團聚和睦過年,因此,軍隊必定也息兵厭戰,軍紀鬆懈,此時乘勝追擊,則可事半功倍。宗望及時召開軍事會議商討,結果多半將領同意金兀朮的意見,宗望也就不再堅持己見。因此,金兀朮只在信德府住了一天,便按宗望指示,沿西南方向進攻浚州,自己則率託卜愣的契丹軍團以及郭藥師的常勝軍團走中路,漢軍都統劉彥宗則率部走東路防止大宋援軍從山東方向過來。
浚州與黎陽都依傍黃河,互為屏障拱衛汴京。徽宗皇帝下令梁方平率威勝軍扼守黎陽的同時,亦下令河東經略副使何灌率二萬兵馬控制浚州。這兩支部隊都是大宋八十萬官軍中的精銳。朝廷方面認為,有這兩支部隊控制黎陽、浚州這兩個戰略要衝,便可有效遏止大金軍南侵的勢頭,確保汴京安全。誰知道,牆高城厚的浚州,一遇金兀朮的三萬兵馬掩殺過來,頃刻間望風而潰,何灌帶頭棄城而逃。儘管浚州城成了一座空城,金兀朮卻也不去佔領,而是馬不停蹄直奔黃河邊上,他想盡快控制黃河,給大金軍攻佔汴京開啟通道。作為軍事家的金兀朮,可謂算計高妙,且還做到了兵貴神速。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韓世忠率領的威勝軍五千兵馬,卻像一道鐵閘,突然橫在他的大軍前往黃河的路上。
乍一聽到浚州失守的訊息,韓世忠立刻向梁方平請戰,前往浚州方向布一道防線。他請戰的初衷,是擔心大金軍奪取浚州後,再協同從湯陰方向南下的大金軍,對黎陽採取夾擊之勢。梁方平出於同樣的考慮,也就同意韓世忠的請求,給他撥了五千兵馬。
大年初一上午,戰士們連年飯都來不及吃,就跟著韓世忠迅速前往浚州。但是,走在半路上,就聽到從浚州逃出的人講,金兀朮的兵馬並沒有進入浚州,而是直接趕往黃河。乍一聽到這個訊息,韓世忠就意識到,大金軍無意攻取黎陽,而是要在這裡開闢黃河的第二渡口。於是,他命令部隊即刻調整方向奔向黃河。
五千騎兵如風捲殘雲,在離黃河只有三里地的郭家營,與金兀朮的大金軍迎頭遭遇,如是,一場血戰便在這裡展開。
郭家營是一處有著百十戶人家的村莊,被樹林環繞。村莊外山丘起伏,站在這裡,蜿蜒的黃河盡收眼底。
當威勝軍突然出現時,還沒有引起金兀朮的特別在意,他還以為是潰逃的何灌的殘部,於是命令部隊掩殺過去,沒想到遭到頑強的抵抗,他的五百名騎兵第一次衝鋒,竟有四十餘名被對方斬落馬下,金兀朮頗為驚訝,於是,他命令馬隊第二次衝鋒、第三次衝鋒……每次衝鋒,都有數十名軍官與士兵陣亡,金兀朮這才意識到遇到了強敵,他只得收縮部隊,判明敵軍的虛實後再調整戰略。當他從細作的口中得知這支官軍是威勝軍的一部分,率領這支部隊的是一個名叫韓世忠的參將,他立即問身邊的僚屬:
「韓世忠是誰?」
僚屬們一個個都搖頭,恁誰也沒聽說過這個陌生的名字。但是,從排兵佈陣中,金兀朮知道韓世忠絕非等閒之輩。金兀朮仗著人多,把五千威勝軍壓制在一個不足三里地的狹長地帶,且三面包圍,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韓世忠將手下兵馬分成五個互相連屬的錐形戰陣。這種戰陣的好處是,當敵兵迎面衝來時,他的部隊受敵面少,待敵人衝入錐陣後,錐體便散開,裡面的刀斧手長槍手等等,就可開展肉搏戰,長槊短刺,叫大金國慣戰的騎兵發揮不了作用。
趁大金軍稍稍回撤的這一點空隙,韓世忠迅速排好了戰陣隊形,金兀朮在戰車上看得明白,不禁大笑起來。
「龍帥,你笑什麼?」因金兀朮被封龍驤將軍,故手下這樣尊稱他。金兀朮用手中的馬鞭指著南軍的錐形戰陣說:「這個韓世忠,領著五千騎兵,卻玩起了步兵的戰法。這種錐陣,前面還須開挖阻擋馬隊的壕溝;壕溝後頭,還得有弓箭手;弓箭手後頭,錐陣裡的步兵還得有盾牌。你們看看,官軍有這些傢伙嗎?」
部屬們手搭涼棚望去,紛紛搖頭說:「龍帥,你說的這些,南軍都沒有。」
「咱雖然不認識韓世忠,但看得出他是難得的勇將,但排兵佈陣,他還只懂得皮毛,花架子而已。弟兄們,看本帥前去撩撥撩撥他。」
金兀朮說著一拉韁繩,轅馬拉動戰車朝南軍方向衝來。離最中間的錐陣大約還有三百步遠,忽聽嗖的一聲,一支羽箭射中了戰車的擋板。
金兀朮吃了一驚,連忙拉住轅馬,厲聲喝問:「是誰射的箭?」
「我!」
一個站在錐陣前的高大漢子手持強弓,朝前走了一步。
「你是誰?」
「大宋威勝軍參將韓世忠。」
「啊,原來你就是韓將軍,你知道咱是誰嗎?」
「你,不就是賊酋金兀朮嗎?」
「你小子張狂,敢喊我賊酋。」
「我不但喊你賊酋,我還要取你的首級。」
「本帥賞識你,只要你投降,保你有用武之地,也有榮華富貴,就像郭藥師那樣。」
「呸!」韓世忠說著又要張弓搭箭,嚷道,「看我怎麼射殺你!」
「慢!」
金兀朮喊了一句,並不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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