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伐宋檄書

「對對對,無詐不成戰,孫子兵法中也講兵不厭詐嘛。」梁師成說著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對賊寇講仁義,猶如對牛彈琴。」

徽宗聽了這些議論,心情並沒有好轉,他眼睛又瞅到了那份馬擴帶來的手卷,憂心忡忡地說:「畢竟,人家下戰書來了。」

一說到戰書,幾位大臣立刻噤若寒蟬,他們自覺不自覺地都把眼光投到蔡京身上。儘管這幾個人為了爭寵爭權爭利,經常弄弄窩裡鬥,但在重大問題上還必須保持一致,還得把蔡京當作主心骨,每到關鍵處,蔡京也毫不推諉,認認真真當好他老大的角色。這也就是徽宗對蔡京格外高看一眼的理由。他有時候也惹得徽宗不高興,甚至還撤掉他中書令的職務,但五次免職又五次起用,到如今這八旬老翁還位高權重。這會兒,蔡京欲擒故縱,抬手揉了揉乾澀的眼角,故意裝出小心翼翼的樣子問徽宗:「皇上,老臣請示皇上,金虜這檄書應該如何處置?」

徽宗本想反問「愛卿你說呢」,想想又不妥,便說:「明日早朝,向大小臣工通報。」

蔡京回答:「這麼大的事情,瞞是瞞不住的,早通報比晚通報好。」

王黼插話:「通報之後,豈不人心惶惶?」

「是呀,既要通報,又不要引起人心惶惶,咱們現在就得合計合計,找出切實可行的對策。」

蔡京此言既出,幾位大臣便七嘴八舌獻計,徽宗聽著聽著就走了神,他抖了抖檄書說:「想不到大金國中,也有文章聖手,這篇檄文寫得還真不賴。」

「燕雲十六州中,有多少咱漢唐留下的耕讀人家啊,」蔡京呷了一口熱茶,回答說,「金虜對這些漢族士人,也是以利相誘。」

徽宗似乎沒聽蔡京的解釋,又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大金軍真的突破黃河打到汴京來,咱們該怎麼辦?」

蔡攸搖搖頭,揶揄道:「大金軍真的敢攻打汴京嗎?如果不是郭藥師反水,宗望怎麼可能佔領燕京?」

梁師成觀察到徽宗對蔡攸這種心存僥倖的說法不滿意,於是反駁說:「人家既下了戰書,咱們還是須慎重對待。」

徽宗點點頭,問童貫:「你在太原的時候,曾有札子給朕,說郭藥師對你說,有他郭藥師在,保證燕京城萬無一失。朕聽了著實寬心,他怎麼說變就變了,難道事先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發現嗎?」

這一問,童貫無地自容,他囁嚅著回答:「郭藥師這個人,的確太狡猾,他幾乎騙過了所有人。」

徽宗著實生氣了,他戲謔著說:「人家都說,郭藥師認你為爹。看來,你這個當爹的,管不住兒子啊。」

童貫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想辯解又不知如何開口。這時候,虧得蔡京為他打圓場:「皇上,郭藥師反水,也不能全怪童太師。」

「啊?」

「眼下,大金軍對我大宋製造的危局,還是有解救之方的。」

「怎麼解救?」

「解鈴還得繫鈴人。」

「誰是繫鈴人?」

「郭藥師。」

「郭藥師?」徽宗瞪大了眼睛,瞅著正捋著花白鬍子的蔡京,驚訝地問,「他是哪門子繫鈴人?」

蔡京看了看在座的幾位同僚,他們也都驚訝地注視著他,蔡京喜歡在關鍵的時候賣賣關子,這也是大家知道的。此時,蔡京又呷了一口熱茶,然後問童貫:「童太師,你瞭解郭藥師,你說,他為何要反水?」

童貫思忖了一下,回道:「可能張覺被殺的事對他刺激很大。」

「還有呢?」

「還有,還有……」童貫攤攤手,做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

蔡京又問他的兒子:「蔡攸,你與郭藥師打的交道也不少,你說說,除了童太師所說的理由之外,郭藥師反水,是否還有其他原因?」

蔡攸說:「郭藥師自己就是女真人。」

蔡京微笑著,但搖了搖頭。

急於想知道結果的徽宗,性急地說:「左元仙伯,你別兜圈子了,你直接告訴朕,郭藥師為何是繫鈴人?」

「郭藥師反水,拱手把燕京送給了大金,他不是繫鈴人又是什麼?」

徽宗咂咂嘴,重複了蔡京說過的一句話「解鈴還得繫鈴人」,又問:「郭藥師又如何能當解鈴人呢?」

蔡京詭譎地一笑:「所以老臣才向童太師討教,郭藥師反水的原因。童太師與蔡攸所說的原因,都對,但還沒有說到根子上。」

說到這裡,蔡京又把話頭打住了,他的眼光睃巡了一圈,想看看大家的反應。

「說下去。」徽宗催促。

蔡京把身子傾向徽宗,慢條斯理地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郭藥師這個人,額頭窄,羅圈腿,鷹鉤鼻子,公鴨嗓子,長相奇醜。賢者有清、奇、古、怪四大特徵。郭藥師雖然醜,卻醜得不同凡響,屬於怪相,是入了貴格的。這種長相的人,要麼是大忠,要麼是大奸。這種人好名好色,但疏財仗義。有兩件事足可證明:一是前年,皇上將一隻沐手的金盆送給郭藥師,他回到燕京,將金盆剪成碎片兒,給追隨他的兄弟們一人分了一片兒,並表示皇帝愛他,他愛兄弟;還有一件事就是他極力反對殺張覺,聽說行刑前一天,他還請張覺吃了一頓飯,並放走了張覺的一個兒子。當燕山知府王安中要將張覺的首級送往宗望軍中時,郭藥師與他常勝軍的將士們都號啕痛哭。郭藥師對王安中說,‘你們今天這樣對待張覺,他年也會這樣對待我郭藥師。’由此可見,郭藥師這個人有性情,講道義。只要意氣相投,他是敢作敢為的,而且不計報酬。當年他帶著涿、易兩州歸順我大宋,也不是先談好利益再奉獻兩州土地軍民的。這次他又向大金軍奉獻燕山城邑百姓,同樣也沒有談任何條件。他這麼做,一是為張覺出一口惡氣,二是他對我大宋產生了懷疑。」

「他懷疑我大宋什麼?」王黼趁蔡京喝茶潤嗓的時候,插話說,「皇上對郭藥師可是厚賞有加,前年他來汴京朝覲,皇上親自在儀明殿設宴款待,賞賚無數。皇上還下旨令我等大臣挨個兒設家宴請他。我等也送了他不少禮物。臨走時皇上賜了他三個宮女,還給他在汴京賜了一個大宅子。這樣的榮耀我大宋開國以來,還有誰享受過?」

「是啊。」童貫接著說,「去年,皇上又加封他為太尉,他歸順大宋不過三年,就位至上卿,這是多麼大的殊榮啊!」

蔡京聽了兩位的議論,微微搖了搖頭。他不同意他們的觀點,又不想與他們鬧僵,因此在反駁他們時,儘量不使用刺激性的語言:「二位大臣講得都對,賞賜無數,位列上卿,對於一般人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宗耀祖之事。但郭藥師不是一般人,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可能遠遠不是這些。」

「他想得到什麼呢?」這回是徽宗問話了。

「他想當駙馬,他想當王。」

「啊?他真敢想!」蔡攸幾乎是尖叫了一聲。

蔡京覺得兒子有些失態,他不滿意地瞅了兒子一眼,繼續說道:「郭藥師得到皇上賞賜的三名宮女之後,私下裡對人說,‘漢人有和番的習慣,送的都是公主,咱郭藥師功勞那麼大,卻只能得到宮女,這也太不公平了。’可見,郭藥師非等閒之輩,他胃口很大。」

「這可真是的,」梁師成癟了癟嘴,沒好氣地數落,「這才叫一碗米養個恩人,一斗米養個仇人。」

徽宗說:「我養的女兒,可不能嫁給這樣的人。」

蔡京回答:「皇上,漢唐和番,除了文成公主,嫁給番王的也不都是真正的公主,就像那個漢明妃王昭君,她不就是一個民女嗎?只要皇上給她一個名分,說她是公主就是公主,說她是明妃就是明妃。」

徽宗慢慢聽出一點味道來了,他問蔡京:「你是說,朕冊封一名公主嫁給郭藥師?」

「是的。」

「他已是大宋的叛將……」

「皇上,他叛過去,還可以叛回來,咱們要想阻擋大金軍南下,重新收回燕山府治,這是最快捷,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如果真有效,不妨一試。」

徽宗話音一落,王黼就回道:「用美人計,對郭藥師來說,恐怕已不管用了。」

「這不叫美人計,」蔡京解釋說,「讓郭藥師當皇上的駙馬爺,於他這樣出身草芥的人,還是有吸引力的。當然,僅僅這一條,仍不足以讓郭藥師動心。」

「還要什麼?」徽宗問。

「還要給郭藥師封王,依老臣之見,就封郭藥師為燕王,承諾他收復燕山府,那麼燕山府治下的六州二十一縣,其軍政大權,全部由他掌控。」

聽罷蔡京的主意,童貫立刻附和:「左元仙伯的這個建議,我看可行。皇上,請您聖裁。」

蔡攸也慫恿說:「既是駙馬爺,又是燕山王,實實在在掌控六州二十一縣,我要是郭藥師,我也幹!」

徽宗問王黼:「愛卿,你認為左元仙伯的建議是否可行?」

王黼雖覺這樣的建議現在提出來為時已晚,但他也想不出什麼良策,只得點頭同意。

徽宗於是表態:「左元仙伯的建議,或可解燕山府危機,但實施起來卻非易事。諸位愛卿急速議決,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君臣這次會議,也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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