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兄弟火併

「這是什麼?」

「湯,我讓二柱子熬的。」陳爾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喝了這碗湯,暖暖你的胃。脹氣是不好受的。」

宗翰雙手捧著碗,端詳一會兒,說:「這是阿骨打皇帝生前常用的那隻大金碗。」

「是的,」陳爾栻點點頭,「老皇帝駕崩後,吳乞買皇帝做主,一定要將這隻大金碗送給老朽,老朽三次推辭不受,吳乞買皇帝不允,老朽恭敬不如從命,只好謝恩留下了。」

「這隻大金碗擱您這兒再合適不過了。」宗翰說著吹了吹碗麵上的熱氣,又問,「這湯啥料兒煮的?」

「薑片和老山參。」

宗翰愣了愣,又斂眉想了想,然後一仰脖子喝下這碗熱湯,並把姜與山參的片渣也吃了,把那隻大金碗擱回到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宗翰剛走到前院,就見馬裡臺滾葫蘆一般跑過來,稟道:「大元帥,完顏希尹來了。」

「他在哪裡?」

「門外廣場。」

宗翰下意識地握了握腰間的刀柄,眉宇間騰起了殺氣。

此時天色大亮,元帥府門前的廣場上,氣氛有些瘮人。雖然初春的陽光投射到地面上散發出燦爛的光芒,但凜冽的北風中,隨著大元帥的門旗一同獵獵飄揚的,還有那些祭奠亡靈的大白旗;那些披著孝服的傭工雜役、吏員兵丁,像一根根系馬樁似的僵立在廣場各處;更有那一字兒擺在門旗下的五具黑棺材,如同五尊被燒焦的大犀牛,雖然它們不會再奮鬃揚蹄去攻擊人,但依然迸發著震撼的力量。

走出元帥府的完顏宗翰,站立在大門前的陽臺上,從這裡下到廣場,還有九級臺階,他瞪圓了眼睛掃視全場,只見完顏希尹帶著自己的衛隊以及部分都監府的文武官員列隊站在門旗外邊,他們都沒有下馬,看得出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看到完顏宗翰走了出來,完顏希尹翻身下馬,趨步上前繞過那一溜棺材,站到臺階之下,高聲稟道:「左路軍監軍、金吾上將軍完顏希尹參見大元帥。」

宗翰臉色陰沉,兩道目光閃電一般射向希尹。

希尹迎著宗翰的目光毫不迴避,四目相對,一雙怒火如炬,一雙冷若冰霜。看得出雙方在較勁兒。

廣場上一片寂靜,在場的數百人莫不屏住了呼吸。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希尹終因心生忐忑挪開了目光,頭也略略低垂了。宗翰如同獅子咆哮一般吼了一句:「把頭抬起來,看著我。」

希尹抬起頭,臉色慍怒,但目光不再那麼堅定了。

宗翰朝身後揮揮手一個示意,站在臺階上的一名侍衛拿著一領麻衣走下臺階,站到希尹跟前。

希尹問:「你要幹什麼?」

侍衛沒吭聲,宗翰高聲發出命令:「穿上孝服。」

侍衛抖開麻衣,就要往希尹身上披,希尹伸手攔住了他。

宗翰走下臺階,站到希尹對面,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再次命令:「穿上孝服!」

希尹強硬反問:「為什麼要穿?」

宗翰指了指棺材:「為他們,安勃烈是我的管家,誰殺了他?」

「我!」

「為什麼?」

「他參與了耶律餘睹的謀反!」

「安勃烈會謀反?」宗翰一聲冷笑,搶白道,「安勃烈雖然是契丹人,但他跟著我南征北戰,打的都是契丹人。如果他會謀反,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大元帥,你聽我解釋……」

希尹還想辯解,宗翰粗暴地打斷他的話頭,斥道:「誰聽你那狗屎馬尿的廢話,穿上孝服!」

宗翰的侮辱讓希尹一直強壓著的肝火頓時躥了起來,他一跺腳,惡狠狠地反問:「我要是不穿呢?」

宗翰毫不猶豫地回答:「軍法從事!」

「那你就軍法從事吧!」

希尹脖梗一犟,終於歇斯底里地爆發了。卻說他昨天深夜指使烏爾達勒死蕭莫諦,再把她掛在樑上,即刻就通知眾多官員前來查驗,以證明蕭莫諦是畏罪上吊自殺。他自以為處理這場未遂叛亂運籌帷幄,大小事體考慮周全天衣無縫。但他心裡頭也清楚,完顏宗翰回到大同後,看到自己的管家安勃烈被殺,特別是愛妾蕭莫諦上吊自殺後,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想利用一兩天時間把善後事宜盡行料理妥帖,即把安勃烈與蕭莫諦參與耶律餘睹叛亂弄成鐵證如山,這樣即便宗翰無法接受兩人的死亡而想大開殺戒,也不給他任何尋釁的機會。他什麼都預計到了,卻沒想到宗翰提前回到了大同。天麻麻亮他剛說眯一會兒,手下來報告宗翰回城的訊息,他立刻就決定親往大元帥府拜見宗翰,他這樣做是為了爭取主動。儘管已估計到宗翰會暴跳如雷甚至兵戎相見,卻沒有想到會讓他披麻戴孝,他認為這是極大的侮辱——為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弔孝,這不是侮辱又是什麼呢?因此希尹不計後果地爆發了。

宗翰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希尹,他看到希尹驟然擺出決鬥的架勢,恨不能立刻抽刀劈了這個殘忍歹毒的傢伙,但他仍像獅子逗綿羊一樣戲弄對方:「我再命令你一次,披上孝服!」

「不,決不!」

「那就必須軍法從事了,來人!」

宗翰一聲怒喝,立刻上來幾位膀大腰圓的侍衛,將希尹團團圍住了。

希尹的衛隊見此情況,立刻都亮出兵器,趨前洶湧而來。

宗翰的衛隊也立馬迎了上去。

一場惡戰眼看就要爆發。

宗翰大踏步穿過自己的衛隊,走到希尹衛隊跟前,厲聲喝道:「你們要幹什麼?」

在大金軍的將士們眼中,宗翰可是偉大的戰神。他這一聲申斥,希尹的侍衛們立刻都噤若寒蟬。

宗翰繼續發令:「你們都放下兵器,退回去!」

希尹的侍衛們無一敢反抗,都倒退著回到原地。

宗翰又折轉回來,逼視著神情錯愕的希尹:「脫下你的鎧甲。」

「宗翰,別忘了,我的左路軍監軍、金吾上將軍的職位,是阿骨打皇帝任命的,吳乞買皇帝登基後再次任命我擔任這一職務。你無權讓我脫下鎧甲。」

宗翰威嚴地駁斥:「我是左路軍統帥,左路軍裡的任何一名將士,我都有權處置,也包括你。」

「你想把我怎樣?」希尹氣歪了臉,面目顯得有些猙獰了,他幾乎是在喊叫,「耶律餘睹叛變,我成功地撲滅了,我是挽救左路軍的功臣,你卻把功臣當作罪犯,你這樣顛倒黑白,我要回金上京,讓吳乞買皇帝替我做主。」

「顛倒黑白的不是我,正是你自己;公報私仇的不是我,也正是你自己。你自己犯下大罪,吳乞買皇帝也救不了你。我現在宣佈,撤銷你左路軍監軍的職位。」

「你越權!」

「給我拿下!」

侍衛們擁上前,希尹拔出腰刀,咆哮道:「你們誰敢!」

「你們退下!」

宗翰命令,侍衛們散開,宗翰走上前,厲聲訓斥:「放下你的刀!」

希尹忽然嚷道:「蕭莫諦是自己上吊死的,你不要錯怪人。」

一直壓抑著憤怒的宗翰,聽到這句話猶如一聲霹靂,他心中的火山瞬間爆發了,他唰地一下拔出腰刀,朝希尹劈頭砍去。

希尹身子一閃避過刀鋒,也揮刀相迎,兩人如同兩頭髮瘋的公牛般決鬥起來。

廣場上的數百將士,無論是宗翰還是希尹的衛隊或者僚屬,此時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助戰或者勸止。因為決鬥的兩個人是隨著阿骨打一起南征北戰的完顏兄弟,眼下又是左路軍的第一和第二號人物,加上他們都是說一不二的勇士,作為他們的部屬,任誰出面阻擋,輕者遭遇呵斥,重者連命都會搭進去。

「殺死他!」

喊話的是馬裡臺。瞅著那五具棺材,他恨不能立刻就看到希尹的人頭落地。馬裡臺喊了一聲不解氣,正要喊第二聲時,從元帥府中聞訊走出來的陳爾栻將他肩膀拍了拍,馬裡臺脖子一縮,立刻把怒火憋了回去。

完顏兄弟的惡鬥還在持續。

二柱子站在陳爾栻旁邊,他太緊張了,竟忘了禮節,伸出手指捅了捅覷著眼觀看決鬥的陳爾栻,低聲說:「老先生,大帥喝下那碗湯,倒是格外有勁兒了。」

「看著吧,別吱聲。」

陳爾栻低聲囑咐了一句,眼睛卻不離宗翰手中的刀。

完顏兄弟大概爭鬥了一二十個回合,宗翰越鬥越勇,希尹卻有些氣力不支了。又砍殺了幾個回合,希尹明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刀法也開始零亂。宗翰看得真切,便劈頭一刀砍去,希尹架刀來擋,卻不曾料到宗翰身形突然一矮,右腳像一段檑木掃了過去。希尹猝不及防,雙腳被宗翰鉤倒,仰面朝天跌倒地上。宗翰也不給希尹喘息的機會,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希尹握刀的手一折,希尹負痛手一鬆,彎刀掉在地上,宗翰踩住他,命令侍衛:「把他綁了,投入大牢!」

希尹頃刻間就被侍衛們綁得嚴嚴實實。他跺著腳,咬牙切齒罵道:「宗翰!你有種,就把我殺掉!」

宗翰冷笑道:「如果咱倆僅僅是兄弟,現在咱就割了你的腦袋,為蕭莫諦報仇,為安勃烈報仇,但你是吳乞買皇帝任命的左路軍監軍,我得向皇上奏報,拿你的腦袋祭咱左路軍的軍旗。」

宗翰說罷,再也不聽希尹的囉唣,而是迴轉身,大踏步走回元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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