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嶽觀密會杜十四

「唔!」童貫點點頭,「說下去。」

「聽說遼天祚帝已被金人捕獲,可是,山後七州金人卻拒不歸還。」

「唔,金人言而無信。」童貫臉色一下子變得難堪,「天祚帝沒捉到之前,金國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以此為由不肯交還大同、武朔等七州,如今沒有這個藉口了,仍不交還。邊鄙蠻族,言而無信啊。」

徐神翁對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並不想辯論,而是就事說事,他認為童貫眼下處境不妙,徽宗撤掉譚稹讓他重登大位,如今已半年多了,山後七州以及山前平、營、灤三州仍都控制在金人手中,談判沒有任何進展。這事兒讓徽宗極不滿意。童貫聽了,心中更加不安。他也就不再演戲了,而是急切地問道:「如何能收回山後七州?」

徐神翁盯著童貫,壓低聲音說:「聽說完顏宗翰這個人,非常執拗,金國皇帝阿骨打生前很信任他,繼任皇帝吳乞買也把他視為大金國的擎天柱。太師,這些傳說可是真的?」

童貫點點頭。

徐神翁接著問:「聽說完顏宗翰還將天祚帝的元妃蕭莫諦娶為次室,寵愛有加,是否有此事?」

「這也是真的。」

「啊。」徐神翁忽然興奮起來,手指頭叩著几案,「太師,兵不厭詐啊。」

「兵不厭詐?」童貫似懂非懂,身子不由自主傾了過去,「仙人,你說清楚一點。」

徐神翁於是附在童貫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陣悄悄話。

童貫聽罷深思良久,喃喃說道:「這倒真是兵不厭詐。只是,此事風險太大,必須奏明皇上方可行動。」

「如何向皇上稟奏,是太師您的事兒。」

「不,大仙,明天,你隨老夫一起,面見聖上。」

「咱?」

「對。」

「妙官不是說,杜十四從此要在汴京消失嗎?」

「明天,讓你這個杜十四重見天日。咱明兒一早就稟報皇上,咱們費了老大的勁,終於找到了杜十四。」

徐神翁一臉苦笑瞅著童貫,興奮中摻雜著更多的惆悵。

第二天,正好是花朝日,按皇家舊例,這一日當朝皇帝要往五嶽觀敬香,祈風調雨順,社稷平安。大約辰時,徽宗皇帝的車駕來到五嶽觀門前的廣場上。皇上穿著大紅朝服,頭上戴了一項綴有五彩寶石的高梁禮冠;隨行的內侍們都戴著毬頭大帽,帽簷上簪了各色絨花兒,身上穿的也都是清一色的紅錦團搭戲獅子衫,繫了鍍金天王腰帶,上面也綴滿了花骨朵;扈從的武士門官都戴著桃紅色雙卷腳幞頭,佩上兩條紫色的天鵝結帶,一律明黃寬衫;而殿前禁衛的打扮則是頭戴兩腳屈曲向後的花裝幞頭,身穿緋、青、紫三色仙花袍,臂弓腰箭簇擁聖駕。按儀仗規矩,皇上來五嶽觀敬香,須乘坐無頂軺車,坐在高出車身的金交椅上,前有禁軍引導。軺車兩側,是兩百對紅紗帖金燭、一百對紅紗珠珞燈籠、三十對琉璃玉柱掌扇燈,此外,還有捧唾盂的、提水罐的、託果盤的、舉團扇的、背食籃的、攜香爐的……各色服務雜役不計其數,也都列隊隨行。

但是,徽宗皇帝今天卻沒有坐在軺車的金交椅上,而是騎了一匹馬走在軺車之前。這匹馬,便是被他封為「龍驤將軍」的小如意,它雖不高大,卻健壯如虎敏捷如豹。

一路行來,清道森嚴。路兩旁店戶的騎樓或樹上、屋脊等高處,莫不都是人頭攢動,市井百姓無不想借此一睹天顏。皇上出行,的確花團錦簇,冠蓋燦爛。經過之處,如同彩雲飄動,仙闕移來。

雖然燦爛,卻無喧譁。看熱鬧的百姓,不要說聒噪,就是說話嗓子大一點也絕不允許。有一日,那還是幾十年前仁宗皇帝駕幸時,一位年輕後生就是因為興奮發出一聲怪叫,讓扈從的禁衛給了他一記手持的金瓜,後生頓時被敲破腦袋鮮血橫流,從此,再沒有人膽敢造次了。

臨近五嶽觀時,車駕明顯慢了,人山人海的廣場,除了輕輕的馬蹄聲,竟讓人產生了「鳥鳴山更幽」的感覺。當騎在「龍驤將軍」背上的徽宗皇帝來到山門前三丈遠近時,猛聽得等待在此排成一列的十名天武官一起喝道:「看駕頭!」這聲音倒像驚雷滾過。聲音未落,早有六名身著紅方勝錦襖子的內侍趨前,在「龍驤將軍」的兩側站定,一名內侍貼著左邊馬肚放下月牙凳,另一名內侍趕緊將錦毯鋪在凳子上,右邊的內侍幾乎在同時替徽宗褪下金馬踏,幾名內侍同時幫助徽宗翻身下馬。當徽宗走下月牙凳踩在鋪了錦毯的磚地上,蔡京與童貫一起迎了上來,高聲唱喏:

「臣等恭迎皇上!」

徽宗手虛抬了抬以示禮敬,然後看了看蔡京,關切地問:「左元仙伯,聽說這幾日你身染微恙,有啥毛病?」

「感恩皇上掛牽,臣沒有什麼大毛病,只是偶感風寒,有些咳嗽。」

「你今年貴庚七十九了吧?」

「是,」蔡京答後又補了幾句,「年過花甲多矣,蒙皇上不棄,五次拜相,今能以古稀之年立於廟堂,竭忠事聖,實乃吾家吾族不世之榮,臣唯肝腦塗地,方不負浩蕩皇恩。」

徽宗笑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說話間,蔡京、童貫等十數輩鉅公貴璫已陪著徽宗進入拜殿,面對一字兒排開的東、西、南、北、中五嶽土地尊神,一應祭祀如儀。最後環節,照例宣讀五嶽頌文。這頌文先由龍圖閣學士草擬送呈皇上過目再行修改,定稿後由御筆抄成,封駁置於匣中,到了五嶽觀後再現場開匣取封,由儀典官恭呈皇上閱過,再交給文官之首中書令誦讀。

現在,儀典官啟匣,只見匣裡臥著一張御製的灑金箋紙,徽宗看了看,也不動手取出,而是宣蔡京前來,命他自取箋紙誦讀。

蔡京心想這是儀程中事,沒有細想,也就取了箋紙。可是,等到他把箋紙開啟,卻情不自禁「啊」了一聲,臉色勃然有變。

徽宗立即問道:「左元仙伯,怎麼啦?」

「這,這,」蔡京揚了揚手中的灑金箋紙,「這是一張空紙,上面隻字全無。」

「有這等事?」童貫好奇,也趨近去看,嚷道,「果然是一張白紙。」

大殿中頓時起了騷動,一些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童貫此時拉下臉來發威了,他喊了一聲:「來人!」

內書閣值殿太監從門外跑了進來,童貫問他:「昨日頌文裝匣,是誰當差?」

值殿太監看著徽宗,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童貫正欲拷問下去,徽宗開口說話了:「童貫,別難為他們了,昨日將頌文裝匣,是朕親力親為。」

「皇上,您?」

童貫張大了嘴巴沒有說下去,蔡京一臉的驚訝,在場的大臣無不噤若寒蟬。

看到大臣們的表情,徽宗反倒咯咯咯笑出聲來,接著說道:「昨天裝匣前,朕將改定的五嶽頌文又讀了一遍,突然有味同嚼蠟之感。諸位愛卿想過沒有,年年祭祀五嶽尊神,年年都要念讀頌文,年復一年,哪有那麼多新詞兒?龍圖閣的學士想破了腦瓜子,辭藻無不華麗,但空洞無物啊。朕想了想,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就把抄好的頌文撤了,換上一張空白箋紙。」

童貫聽了,一頭霧水地問:「皇上,一張空白箋紙,叫左元仙伯怎麼念嘛。」

「不念了。」

「不念了?」

「對,不念,」徽宗斬釘截鐵地回答,「就把這張箋紙放在香爐裡一把火燒了,咱們君臣把真情奉上五方土地即可,這叫至真無言。」

「這……」童貫語塞。

蔡京果然人老心不老,他立即轉彎說:「皇上睿智無人能及,沐手以祭,稱觴以祀,此時無言勝有言。」

徽宗頷首而笑:「左元仙伯,你覺得朕這是創新之舉?」

「是的。」蔡京恭謹回答,「但臣也有一個擔心。」

「你說說,擔心什麼?」

「從此不寫頌文,這龍圖閣的學士們豈不快活死了。」

「朕此舉,實在是不肯讀取媚俗之文,世上沒有好文章,這是文人的罪過啊!」

「皇上,臣斗膽請纓。」

「左元仙伯,你要幹什麼?」

「臣現在當著皇上的面,立草一篇頌文。」

「好哇。」徽宗淡淡的眉毛一揚,興奮地抬抬手,「看筆!」

須臾間,小內侍於大殿中佈置好書案筆墨,蔡京將那張灑金箋紙置於案上,幾乎不加思索,用櫻桃大小的行書撰書頌文:

大宋皇帝拜頌五嶽尊神:

唯泰山一朵雲,華山一朵花,恆山一團雪,衡山一棵松,嵩山一輪月,常置於此殿,時不更迭。華夏大地,五嶽拱列。衛我社稷,罡風獵獵。燕雲迴歸,共朝帝闕。雲不散,花不謝,雪不消,松不老,月不缺,大好河山,金甌永固。十方黎庶,安居樂業。

恭頌如儀,唯願眾神歡悅。

蔡京起草完頌文,連半炷香的工夫都沒有用到,在場的人無不嘖嘖稱奇。徽宗拿過箋紙,一口氣吟誦了兩遍,讚道:「左元仙伯才高八斗,寶刀不老,足可稱為當朝文膽,無人能及,無人能及啊!」

皇上這樣表揚,大臣們更是說盡了奉承話。此時,正在興頭上的徽宗又改了規矩,他不讓蔡京念這頌文,而是自己肅容上前,面對五嶽尊神聲情並茂地讀了這篇令他十分滿意的頌文。

祭祀完畢,除了蔡京和童貫,餘下大臣悉數退出,徽宗皇帝問童貫:「現在咱們去哪裡?」

童貫抬手指了指大殿後頭,答道:「後院。」

「杜十四在那裡嗎?」

「在,他早早兒就去了那裡,恭候皇上呢!」

「走。」徽宗反剪著手,踱步走向後院,一邊走一邊問蔡京,「你知道杜十四這個人嗎?」

蔡京哪能不知道?童貫與他沆瀣一氣,凡有大事必要商議,但此時此刻他卻裝糊塗,搖搖頭回答:「我是在今天來五嶽觀恭候皇上時,童太師才告訴我有杜十四這麼個人。」

「這可是個大神仙啊。」徽宗感嘆道,「沒有這個人,朕還下不了決心讓你和童貫重新回來呢。」

蔡京與童貫對視了一眼,回道:「皇上是千古不遇的真命天子,凡有躊躇處,必有高人指點。」

「這個杜十四,可是很難見的。」徽宗指了指童貫,調侃地說,「前日,朕給他送了一幅鍾馗,他明白了朕的意思。」

童貫假戲真做,感慨說道:「也是巧,剛得到皇上御筆親題的鐘馗拿鬼的畫軸,正自誠惶誠恐之時,忽然間就得到訊息,咱派人四處尋找的杜十四,居然給找到了。」

蔡京湊趣問:「聽說這位杜十四,要給皇上獻出石破天驚的平戎妙策?」

童貫加重語氣說:「可不是,杜十四真的就是神仙下凡。」

說著說著,君臣三人已穿過五嶽神殿進到後院,只見前方陽臺上站了一個身形如鶴白鬚飄然的老人,徽宗一眼認出,笑道:

「看看,那就是杜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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