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上要咱當鍾馗

內書閣當值的小太監妙官來到京城最大的香藥鋪王香堂。五丈河與汴河匯流處的雙河街離虹橋只有半里地,是京城的一等繁華之地。王香堂就坐落在這條街上。妙官雖只有二十四歲,卻也學會了擺譜,從皇城出來到王香堂也就兩裡來地,他留著一雙腳不肯走路,卻坐了一頂兩人抬的藍呢小轎前來。轎子剛一落地,王香堂的夥計認得行頭,知是妙官到了,連忙趨前掀開轎簾,一臉諂笑嚷道:「大官人,這一晌都見不著人影兒,敢情是陪著皇上掰不開身子。」說著,就把手彎曲著搭上前,意思是要扶妙官下轎。妙官也不辭謝,將手伸了過去讓夥計托住,裝腔作勢走下轎來。夥計哈著腰,倒退著將妙官迎進王香堂,快跨進門檻的時候,夥計尖著嗓子扭頭喊道:

「東家,大官人來了!」

王香堂的掌櫃王三芝正在接待要緊的主顧,聽到夥計的叫嚷,屁股一彈就離了凳兒,朝兩位主顧拱拱手以示歉意,腳底抹油繞過櫃檯到前廳迎接。妙官見了他,故意壓著嗓子,用了不得的官腔打問:

「掌櫃,這一晌鋪子裡進了啥樣兒的好貨呀?」

「有,有,」王三芝將妙官迎到廳堂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下,一臉殷勤地回答,「半月前就有一批貨從番禺運了過來,四天後,泉州的貨也到了,就等著您來呢。」

「這些日子,咱的確忙啊,皇上什麼事兒都支使咱。其實,有些事兒別人幹也不會有閃失,但皇上不放心啊。」妙官聳高眉頭兒誇張的表情,一屋子的人都知道他在顯擺,卻都附和著說些奉承話兒讓他高興。妙官忽然發現廳堂裡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便問王三芝:「王掌櫃,這屋子裡怎麼還有閒雜人啊?」

王三芝賠著小心說:「他們也是香行的老主顧,不是閒雜人啊。」

「這麼說,咱改天再來。」

妙官說著,站起來一拍屁股就要挪步走了。王三芝連忙上前攔住他,訕笑著說:「大官人莫急,這兩位也是咱小店的財神,他們已看好了貨,這就要走了。」

「是的,我們這就走。」

兩位主顧雖然心裡頭不高興,但已看出這位皇宮裡的小太監來頭不小,也就趁勢轉彎兒抬腿告辭。王三芝將二人送到門口,打躬作揖道了別,又回來朝蹺著二郎腿的妙官堆起一臉巴結的神氣,低聲說:「大官人,咱進的這兩批貨,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貨呢。」

妙官睨了他一眼,說:「先別吹噓,拿上來讓咱瞧瞧再說。」

卻說這個妙官,本是內書閣當差的一個小璫,只因他幫著徽宗皇帝找到了那個會掐陰陽知曉玄機的杜十四,解決了徽宗皇帝的心頭之患,撤換了王黼重新啟用蔡京和童貫,從而得到徽宗皇帝的賞識,封了他一個內書閣值事的六品職銜,他也因此變得驕橫起來。驕橫歸驕橫,這妙官也是一個見佛不跪見魔作揖的乖巧角色,凡是皇上以及當道權貴交辦的事兒,他都料理得妥帖,讓主子們高興是他的本事。這不,他此番來到王香堂,便是為著徽宗皇帝置辦特殊的香料。

徽宗皇帝雅好甚多,凡齋醮、道場、符咒、秘術、丹青、茶藝、鞠戲、歌舞、匠作、幻術、玩玉、焚香,幾乎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在內廷供職的貴璫,為了迎合皇上,也紛紛投其所好悉心琢磨各類藝事。外廷的官員與民間高手,只要身懷絕技,也常常被宣召進宮為徽宗皇帝表演,進而傳授。妙官在內書閣供職超過了十年,什麼樣的事體沒見過?他心裡頭清楚,狗拿耗子不是稀奇事兒,耗子調戲狗才是驚世駭俗的絕活兒。由此他想到,不練出一門絕活兒就絕不可能引起皇上的注意,更不能得到皇上的歡心。諸般雜藝,樣樣懂一點倒不如精通一項。妙官將皇上身邊得寵的人作了一番研究,再結合自身的興趣,決意在鑑識香料上下功夫。幾年下來,他居然就成了大內精鑑香料第一人,在玩香的人群中,掙了偌大一個名氣,徽宗皇帝也就格外高看他一眼。大凡宮內購置或鑑別香料的事兒,悉數交給他辦理。由此,妙官在徽宗身邊不再是可有可無,而成為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這會兒,王三芝陪著妙官扯了幾句閒話兒,夥計早已掩了大門,走進裡屋拾掇了一番,這才又走出來小聲說道:「東家,備好了。」

王三芝起身朝妙官作了一個禮請,妙官便跟著他跨進裡院門,進了東廂房。這房子裝飾得富貴且又典雅,靠著西牆的一排大約有百十個抽屜的兩節高的大橡木櫃子,只用清油塗過,保持了原本的白中帶黃的色彩,只是木屜上的一把把紅銅鎖,顯示出橡木櫃沉穩又神秘的質地。客觀地講,橡木不算一等名貴的材質,但貯放香料,首先是要求木頭自身不要帶任何香味,故只能選擇橡木來做香料櫃了。

妙官是這間東廂房的常客,剛落了座兒,他就說:「大掌櫃,也別客套了。把你進回的寶物拿來讓咱見識見識。」

「好嘞!」

王三芝努努嘴,夥計便小心翼翼開啟立櫃上鎖著的抽屜,捧出一隻匣子來,放在妙官面前的小桌上。

妙官從中拿出黃絲綢包著的一塊狀如桿菌的泛黑的木塊,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問王三芝:「是廣舶還是泉舶?」

「廣舶。」

「唔,把你的進貨都拿來,我逐樣都要看一看。」

「好嘞。」

妙官是大主顧,放屁都是香的。王香堂的主傭焉敢怠慢?夥計忙得屁顛屁顛的,一一開啟屜鎖,把新到的貨品拿出來請妙官過目。

蛤蟆不是飛的,牛皮不是吹的。王三芝的店面之所以敢叫王香堂,就因它的確收藏了天下名香。品種之多,蒐羅之廣,這汴京城裡的香料商家無人能敵。就說這間東廂房的幾百只櫃屜裡,收藏的香料樣品計有:都夷香、沉水香、安息香、雞舌香、龍文香、雀頭香、迷迭香、闢寒香、月支香、振靈香、千畝香、龜甲香、兜水香、沉榆香、茵墀香、石葉香、紫述香、百濯香、千步香、蘅蕪香、金殫香、九和香、九真香、罽賓國香、拘物頭華香、衹精香、飛氣香、兜婁婆香、大象藏香、牛頭旃檀香、鳳腦香、辟邪香、瑞麟香、金鳳香、必栗香、龍腦香、麝香、白檀香、蘇合香、鬱金香、波斯香、雞骨香、降真香、艾納香、甘松香、零陵香、棧香、水盤香、芸香、蕙香、都梁香、藒車香、兜納香、耕香、荼蕪香、薰肌香、多伽羅香、羯布羅香、詹葡花香、月麟香、蟬蠶香、還魂香、震檀香、返生香、百蘊香、揭車香、刀圭第一香、鷹嘴香、乳頭香、鷓鴣斑香、思勞香、沉光香……

王三芝不但因藏香而富甲天下,且辨香鑑香也是汴京城中第一高手。妙官學習香道,多得益於王三芝的指點。應該說,這兩人的師生之誼,先是妙官從王三芝那裡學到了辨香的真本領,後來由於妙官的推薦,王三芝被召進宮去為徽宗皇帝講了兩回香道,徽宗大悅,遂將王香堂定為香料供應之所,除有關州府額定的貢香外,宮中香料庫自主採購的香料十之七八都來自王三芝的王香堂。妙官驟貴之後,便從內廷香料庫的值事太監手中搶到了採購權,這是一個肥差,每年,妙官都會從王香堂手中拿到大筆的回扣。採購第一年,他就在朱雀門的貢院旁邊,購進了一座有二十多間房子的大宅。

妙官人小鬼大,雖然心裡頭仍把王三芝當師傅,但表面上卻頤指氣使,每次來王香堂,都像天王老子下凡,神氣得不行。王三芝知道妙官這是為了避嫌,故意弄出這等做派,他只當是看徒弟演戲,只要有錢賺,哪在乎他架起膀子是聖是賢呢?

待夥計搬空了屜子,該看的也都看了,沒看中的,妙官讓夥計收了回去。留下的一二十樣,也擺滿了桌子、几案。看著這些,妙官並不言語。王三芝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夥計退下。

東廂房裡剩下妙官與王三芝二人,因無旁人,妙官改口喊了一聲「師傅」,而後問:「這批貨,花了多少銀子?」

「八千兩。」

「師傅,錢有你賺的,但總價上,您可別誑我。」

「妙官,你我啥情分?我怎麼能誑你呢!」

「去年,你採回的香料品種比現在還要多,銀子卻只有六千兩。」

「料價漲得太狠了,」王三芝嘆道,「眼下,天底下凡有幾個錢的,都玩起了香道,汴京城中的縉紳大戶,買起香料來,倒像是在買柴火,你說,這香料價能不漲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妙官問。

「楚王好細腰,吳娃多餓死,」王三芝打了個不倫不類的比方,「當今皇上還好茶,這三五年,上等茶價翻了好幾倍,自去年開始,香料價也翻倍了。」

「天下方物,凡是皇上喜歡的,賤者立貴;凡是皇上不賞識的,貴者立賤。師傅,不是我攛掇皇上玩香,您的王香堂能有這麼好的生意嗎?」

妙官說這番話,意在炫耀自己的功勞。王三芝聽懂了妙官的弦外話,不等妙官獅子大開口,先把要緊話說了出來:「妙官,先前咱倆有約在先,每購香料,本金除開,利金咱倆二一添作五,對半分成。」

「師傅,您給得太多。」

「哪裡話,沒有你,皇上說什麼也不會把香料的買賣賜給咱王香堂啊!我的意思是,從這筆開始,利金四六開,你得六,咱得四。」

妙官多少有些吃驚:「這怎麼成?不能這樣。」

王三芝堅持:「妙官,就這麼定了,從今以後,王香堂的大東家暗中是你,咱只當二東家。」

「師傅,您越說越離譜……」

「不離譜,不離譜,今天,咱就寫字據給你。」

妙官也不再爭論,他探頭看了看窗外,壓低聲音說:「上次讓您多購一些龍涎香回來,您弄了多少?」

「弄不到啊,」王三芝沮喪地搖搖頭,「番禺城中,有一吳姓香料商人,以貯龍涎香聞名,國內的龍涎香,十之八九出自他家。咱這次派了人去求購,吳掌櫃開口要一兩黃金賣一兩龍涎香。我的天,這價格誰敢接呀,夥計咬牙要了二兩,給了他二兩金子。」

「龍涎香呢?」

「在這裡。」王三芝指了指立櫃最靠裡的上格屜子說,「因太名貴,咱自己管著鑰匙呢。」

王三芝說著掏了鑰匙,上前開啟櫃門取出龍涎香讓妙官過目。

妙官將兩塊白麻麻的珊瑚石樣的龍涎香拿到手中,一陣揉搓,待它發熱後,屋子裡頓時異香撲鼻,讓人有飄飄欲仙之感。

妙官讚道:「這真是人間第一等香料啊。」

王三芝應道:「可不是,只是它產於海外仙山,太稀罕了!」

「皇上就想弄點龍涎香。」

「咱只收了兩塊,要不,你今天拿去送給皇上。」

「多謝您這片心,但不能送。」

「為何?」

「皇上一聞到這香氣,下一道旨要大量進購,咱們上哪兒找去?」

「這倒也是。」王三芝怔怔地望著妙官,咕噥道,「我猜測,番禺那位吳掌櫃藏的也不會太多,充其量有五百兩……」

「五百兩?」妙官搖搖頭,笑了笑說,「皇上用香,一年少說也用千斤計算,除了他自己用,正宮娘娘、各處嬪妃,還有那麼多王子、公主,甚至還會賞賜大臣,區區五百兩哪裡夠?所以,這龍涎香您留著自己賞玩。師傅,除了龍涎香,您購進最多的是什麼香料?」

王三芝從桌上拿起一片毛竹葉一樣的木片兒,妙官接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王三芝正要說什麼,妙官把他攔住,言道:「不要告訴咱這是哪裡的出產,讓咱猜猜。」

王三芝隨口應道:「好,你猜猜,你肯定猜得出。」

妙官用左手大拇指在木片兒上摩挲了幾下,問王三芝:「是瓊州黎峒的?」

王三芝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略帶狡黠地說:「你自己判斷。」

妙官將木片兒丟進早已放好的一隻盛滿清水的木盆中,只見那紙一般薄的小木片兒在水面上漾動了幾下,就緩緩地沉入水中,還周身冒著小小的氣泡。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的香氣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師傅,如果咱說得不錯,這是極品的黎峒沉香。」

王三芝讚賞地看了妙官一眼,說道:「妙官精鑑,這黎峒沉香確為極品,但產量亦不多,且容易與兩廣的橄欖香搞混。」

妙官叮問:「橄欖香與黎峒沉香的差別在哪裡?」

王三芝說:「二者的香氣非常近似,香中有一股清氣,且聞久了也都會生出橄欖的味道。所不同者,橄欖香如蒸香,發散快,聞著聞著香氣就寡淡了,黎峒沉香卻是真正的薰香,兩種香一起焚起來,橄欖香氣散去一個時辰,黎峒沉香仍清香不絕,用來薰衣,十天半月都是香的。」

「啊,這種差別,放到一起就可分別,將它們分開,就很難辨別了。」

「是的。」

「師傅,黎峒沉香您存有多少?」

「三千兩。」

「什麼價兒購進的?」

「今年購的,一兩銀子二兩黎峒沉香。」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