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葭便循循善誘,道:「那你說,那等粗劣的屠夫,你若與他計較,不是自降了身份嗎?」
衛小白反問:「既然是粗劣的屠夫,又焉能受韓信……」
他反而說不下去了,好像連說出來都覺得恥辱。
謝葭笑著反問:「那他要殺了他嗎?為了一句話,一言相爭,草菅人命,白兒你覺得這就是英雄?」
衛小白語塞。
謝葭就抱著他回去休息。
衛小白好像有心事。但是上了床就背過身去不理謝葭,自顧自地睡下了。
謝葭出了暖閣,就看到袁夫人在探頭探腦。
袁夫人道:「葭娘,你來。」
兩人一塊兒進了謝葭的臥房。
袁夫人道:「今天這事兒,我輾轉去打聽過了,我說給你聽,不過你不要傷心,也不用生氣。」
她料定謝葭肯定不會死心,還是想問出個究竟來的。與其聽別人對她胡言亂語,不如自己先把第一手訊息告訴她。
謝葭點點頭。道:「你說。」
事情的起因,大家已經知道了。就是因為衛小白的幾句無心之言。
但是畢竟胡言亂語的是別人。衛太夫人也不可能因此而遷怒衛小白。太夫人生氣的,是衛小白的態度。今天的事情,與其說是教訓,不如說是教育。
衛小白咬死了他母親謝葭的所作所為,就是背叛家族的行為。大家都看在眼裡。衛太夫人再三告誡他不能這樣去猜忌自己的母親,畢竟百善孝為先。何況也不能人云亦云。作為兒子,就懷疑自己的母親的秉性。
但是衛小白不肯。他從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忠君愛國,一口咬死了在國家大義面前,母子親情什麼都不算。就算是他的母親,他也不恥她的作為。
太夫人震怒,這個孩子這樣狹隘又這樣不懂事,更不懂得孝順體貼自己的母親。她要教會他不能只聽外人的幾句言語。回到家裡就傷害自己的親人,反而不聽自己的親人的半句辯解,從而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於是才有了今天的罰站。
衛小白當然不服,站在院子裡,死也不肯低頭。更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衛小白小小年紀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怕餓肚子。入夜的時候。聞到屋子裡的肉香味,太夫人讓盧媽媽來請他,他也就進去了……正是深以為恥的時候,太夫人一反常態,溫聲勸了他幾句。
受了罰,衛小白的心態也平和了一些,不像白天的時候那樣牛脾氣一衝上來就不管不顧。太夫人沒有言明,只是告訴他,他還是個孩子,而他的祖母,他的父親,都有自己的判斷能力。如果他母親真的如外人所說的那般,那麼衛家根本就容不下她。
那為什麼,外人都那樣說,可是自己家裡,祖母和父親卻不動聲色。那說明,必定還是有隱情的。太夫人問衛小白,為什麼注意不到這點?
衛小白語塞,也有些懊惱,問太夫人是什麼隱情。
太夫人就道:「你若是早日好好的來問,祖母便都告訴你。可是現在你問,祖母便不能告訴你,這一切,都靠你自己去想,去找。你要學會,以後不能再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就這樣衝動。百善孝為先,無論如何,她是你的母親。」
衛小白十分苦惱,就問太夫人:「可是白兒要如何去想,去找?」
太夫人道:「那你就去問你母親,讓你母親給你講講‘臥薪嚐膽’,和‘胯下之辱’的故事。」
衛小白似懂非懂。正好這時候,謝葭和袁夫人來請安。太夫人便讓她們把衛小白帶走了。
後面的事情,謝葭就都知道了。
袁夫人仔細觀察她的顏色,道:「你也別傷心,白兒到底是年幼,不懂事,說的也都是無心之言。」
謝葭道:「當時外面傳得風生水起,什麼難聽的話我沒有聽過?又怎麼會因為白兒幾句無心之言就傷心?何況……」
何況她有一個這樣的好婆婆,力挺她不說,還循循善誘,教導衛小白要明事理。
想來經過這樣一番折騰,衛小白一定記憶深刻,以後再有什麼事,也會三思而後行,而不是衝動行事。
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能想得開就好。不過我還真是羨慕你,有一個這樣的好婆婆。」
謝葭笑了起來。
隔日一早,知畫就在門口笑道:「夫人,世子爺來給您請安。」
謝葭倒是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道:「快請進來。」
衛小白是來等她一塊兒去給太夫人請安的。以前衛小白可是從來不等的。
這孩子進了門。見了謝葭,倒還是有些靦腆,工工整整地行了個禮,嘴裡道:「母親安好。」
謝葭便瞧著他笑。
衛小白更不好意思了,低著頭不敢說話。其實他還是沒有很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這件事情,錯綜複雜,實在是很難理順。何況是對一個孩子來說。
但是他聽了那兩個故事,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或許事情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說不定他的母親,也像越王勾踐。還有韓信一樣,能忍天下之不能忍。為的是成天下不能成的大事。
另外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不能只聽別人的一面之詞,還是要靠自己去想,去找。
因此他又想起父親侍奉祖母的態度。父親向祖母請安。總是恭恭順順的。就像自己向松鶴堂的叔公請安一樣。因為叔公是他的長輩。當然,母親也是他的長輩。
謝葭輕聲道:「白兒。昨晚聽了故事,想了一晚上,可想到什麼沒有?」
衛小白有些靦腆,道:「兒子想明白了許多事,也還有許多事不明白。」
謝葭苦於若是他問,要怎麼去跟他解釋。
衛小白道:「可祖母說了,要靠兒子自己去想。去找。」
謝葭笑了起來,道:「你只消記住,娘這顆心,永遠是向著將軍府,是向著當今皇上的。有些事。也確實是不得已。以後等你長大了,就都會明白的。」
衛小白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於是母子倆就聯袂去給太夫人請安。
謝葭一大清早就覺得有些手腳無力。心想大約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
太夫人看他們母子聯袂而來,也頗感欣慰,可是看她臉色很差,就問她:「怎麼了,昨晚沒有休息好?」
謝葭連忙笑道:「不曾,只是最近常有些體乏,想來還是在家裡坐著不動的緣故。看來,還是要找阮姑姑來給兒鍛鍊鍛鍊。」
太夫人就道:「找阮姑有什麼用,那得找連姑。盧媽媽,你去把連姑找來給夫人瞧瞧。」
謝葭一開始還想,不用那麼興師動眾吧……
可是連姑來把了脈,臉色卻有些莫測起來,好像是狂喜,後來又生生按捺住了,一再聽脈確定。半晌,她才收了手,笑吟吟地道:「恭喜太夫人,恭喜夫人,夫人有了身孕!」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袁夫人瞬間笑了出來:「葭娘,你這肚皮可真是見風就漲!」
謝葭滿臉通紅……想起衛清風出征前夕,一時放縱,沒想到,沒想到竟然就,就……
衛太夫人也笑得合不攏嘴,道:「多久了?」
連姑姑笑道:「月餘。」
衛太夫人一算時辰,顯然也算到了,頓時就笑罵道:「你這孩子,竟然還想跟著阮姑去胡鬧!幸好先叫了連姑來瞧瞧!快快快,你們快扶夫人回去躺著!從明兒起,就不用來請安了,好好養著身子是正經!」
衛小白狐疑道:「娘怎麼了?生病了嗎?」
袁夫人喜不自勝,道:「白兒,你又要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
衛小白道:「哦,妹妹不是安安嗎?」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只有衛小白一頭霧水。
謝葭面紅耳赤,想說不用這麼興師動眾,可是太夫人哪裡願意聽,早就熱熱鬧鬧地叫了人來把她送了回去。袁夫人就跟在身邊一直調笑。
連姑姑又仔細診了脈,笑道:「夫人放心,這一胎很穩。只要好生將養著,年底又能添個大胖孩子!」
謝葭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只好勉強笑道:「有勞連姑姑了。」
蓮院。
自從蕭氏沒落以後,衛太夫人只覺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這麼順心,其中最讓她高興的就是兒媳婦連續生養了兩個孩子都是健健康康的,現在竟然又有了!
這在衛家歷代,也是少見的事。衛家的香火一向艱難,如今看來,總算走出了那一條暗道了。難怪欽天監會說,謝葭是他們衛家的貴人!看來也不完全是阿諛奉承之言嘛!
當下她就一反常態,讓人包了個大紅包送到欽天監,去給當年給衛清風夫婦對八字的那位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