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見謝葭神色有些鬆動,便道:「葭娘,與其去問太夫人,不如去問問白兒。」
謝葭想想也是啊。
她也不急了,端了端架子,上前去和站得筆挺的衛小白說話:「白兒,你到底做了什麼,讓祖母這樣生氣?」
衛小白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愣是半句話也不說。
謝葭又問了幾句,漸漸的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謝葭道:「白兒,你是衛家的男兒,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但要永不言敗,更要有錯就改。你想想你的父親,是蓋世英雄,可若是你祖母說他錯了,他便是錯了!絕不會像你這樣,死鴨子嘴硬。」
衛小白別開臉,顯然有些不服氣,但好歹是動了一動。
袁夫人就很想抽他:「我說你這熊孩子,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謝葭連忙拉住袁夫人,道:「婉婉姐,我再去問母親就好了。」
袁夫人是個暴脾氣,可無奈這不是她自己的兒子,半晌還是隻好忍了下來,道:「這麼擰的脾氣,以後有他的苦頭吃!葭娘,你也別慣著他了,沒好處的!」
謝葭覺得確實不能太慣著……這麼小的年紀要是就不怕老孃了,以後還怎麼管教?
於是她索性也冷下臉,道:「祖母既然罰你,那你必然有錯。既然你還不認錯,那便站著吧!」
袁夫人也道:「對對,那就站著!」
謝葭索性掉頭就往江城樓去了,眼不見為淨!
太夫人在屋裡,當然不是在休息,聽見盧媽媽回來都說了,便搖搖頭。嘆道:「她還是心疼啊!」
盧媽媽輕聲道:「夫人還年輕,又是長子,難免會心軟一些。何況夫人本就是從小讀書的,一直是個溫溫和和的脾氣,對別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太夫人無可奈何,道:「罷,只要我還在,就不怕制不住白兒……這孩子打小就看得出來,等大了一定是個桀驁不馴的個性。葭娘若是不拿出一點手段來。只怕等他大了,就無法無天了。」
盧媽媽笑道:「不是還有咱們將軍嗎?有將軍在。這世子爺也不能怎麼樣。胳膊哪兒能擰得過大腿呢。」
太夫人笑了笑,面容卻有些苦澀。
盧媽媽溫聲道:「太夫人,您想想,現在可不比前朝的時候了。咱們大燕立國百年,根基已穩。將軍這一戰之後,藩王元氣大傷。今上必定下旨削藩。到時候,內憂外患一併解決了,四海昇平……起碼幾十年內也該沒有戰事。咱們將軍啊,也會安安樂樂地呆在府裡的。」
太夫人只是淡淡一笑,道:「若是真如你所言,倒也是一件好事。」
盧媽媽笑道:「您啊,只管寬寬心。」
衛小白的脾氣也不知道像了誰。倔起來就是個油鹽不進的,站在院子裡就是一動不動。盧媽媽去問了幾次他認不認錯,他也都不吭聲,只看著自己的鞋子。
其實今天白天的時候,太夫人並沒有告訴他實情。把他叫去了,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問他是否因為聽了松鶴堂那些人胡言亂語,回來就對母親不敬。衛小白倒是一一承認了,也不找藉口強辯。
太夫人就斥他不孝。然而衛小白小小年紀卻說出「她不忠不義,不配做我的母親」這樣的話來!太夫人震怒,若不是盧媽媽攔著,怕是早就動手了。
盧媽媽求的是「請您看在夫人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點兒骨血的份上,饒過世子爺這次吧」!
太夫人果然下不了手。
然而衛小白的脾氣實在太擰,認了死理,根本不願意屈服。太夫人也不和他多說,直接讓他站在外面。
想來他心中一定非常不甘非常怨憤,但是畢竟還是孩子,皮肉傷的苦楚漸漸的也會讓他鬆懈意志。
太夫人好整以暇地和他耗著。
謝葭在江城樓卻坐立難安。漸漸地天就黑了下來。
去打聽訊息的知畫終於回來了,道:「夫人夫人,世子爺終於低頭了!」
謝葭和袁夫人同時站了起來,謝葭急道:「這都站了三四個時辰了,這孩子,竟然強到現在!」
知畫道:「剛剛太夫人把世子爺請進了屋,您要不要去看看?」
謝葭自然是要去的。匆匆收拾了一下,然後跟袁夫人一塊兒到了蓮院。
氣氛已經恢復了平和。昏暗的燭火下,衛太夫人正坐在榻上盤著腿,衛小白就坐在椅子裡吃麵。看起來倒像是什麼事也沒有。
謝葭有些驚疑未定,上前堆起滿臉的笑容給衛太夫人請安,笑道:「娘。」
袁夫人連忙也跟著請安:「嬸孃!」
衛太夫人好像有些疲憊,道:「你來得正好,等白兒吃完麵,你就把他帶回去休息吧。」
謝葭這才鬆了一口氣。
衛小白竟然也十分配合,吃碗麵,就起身給祖母請安告退。走路的時候還有些虛浮。
謝葭瞧著不禁暗暗心疼。
出了門,便道:「白兒,娘給你叫一頂轎子可好?」
衛小白搖搖頭,道:「不用。」
這倔孩子愣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江城樓。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謝葭就俯身把衛小白抱了起來,隱隱有些吃力,讓人去放了熱水。
衛小白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被謝葭脫光了衣裳,放進浴桶裡沐浴。
熱水緩解了渾身肌肉的酸脹,衛小白看著耐心給自己搓澡的母親,愣愣的。半晌,他才道:「娘,您能不能給白兒講講,臥薪嚐膽的故事?」
謝葭一怔,然後笑道:「可以啊。怎麼突然想聽這個?」
衛小白抿了抿嘴,道:「兒子不明白,所以問娘。」
謝葭給他搓背,溫聲道:「那娘說給你聽。在春秋時期。有一位越王勾踐,和他的對手吳王夫差。越國被吳國打敗,越王準備自殺,可是被大臣文種勸住了。」
衛小白道:「勸住了?」
謝葭道:「對,勸住了。白兒你想,若是越王以死殉國,也算是有一位有氣節的君主,能萬古流芳。可是真正可怕的不是去死,而是活著。在戰敗,亡國。舉國皆傷的時候活著。於是越王聽了文種的建議,派兵求和。吳王撤兵以後。越王勾踐就帶著王后,和他的大臣范蠡去吳國給吳王夫差做奴僕。越王就做了吳王夫差的馬伕,王后做了奴婢。」
衛小白皺眉,道:「他可是一國之君!」
謝葭道:「你別急。他給吳王做奴僕,放羊牧馬。終於贏得了吳王的信任。甚至有一次,吳王生病了。越王就親自給他嘗他的糞便,以判斷他的病情。後來,過了三年,吳王就放越王回國了。」
衛小白緊緊抿著唇,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謝葭繼續給他說故事:「越王回了國以後,怕自己過著安逸的生活,就忘記了國仇家恨。他就每晚枕著兵器,睡在草堆上睡覺。並在床頭懸掛一枚苦膽,每天早上起來,就舔一舔那枚苦膽。嚐到苦味,就想起當年亡國之辱。士兵每天早上都在宮殿門外高喊。‘您忘了三年的恥辱了嗎?’勾踐每每流著淚,回答道‘不敢忘’。於是他勵精圖治。終於大敗吳王,一雪前恥。」
衛小白愣愣的,他的年紀還太小,有些接受不了這麼深刻的道理。
謝葭就解釋給他聽:「一國之君,淪為奴僕,為敵人嘗食糞便,是可恥的。若他是為了活命,那他便是孬種。可是他回到越國,又有了王位,有了榮華富貴。他並沒有向吳王搖尾乞憐以度餘生,而是勵精圖治以期報仇。白兒,越王勾踐是真正的英雄,他既不怕死,更不怕活著。」
衛小白想了半晌,直到謝葭吃力地把他抱出浴桶,他道:「娘,您的意思是,即使做著下賤的事情,忍耐著世人的辱罵,可是他的心依然是高尚的,依然是向著越國人的。所以他是英雄,對不對?」
謝葭用大浴巾包住他給他擦身,輕聲道:「是啊。白兒,做一個耿直的英雄其實不難。不是誰,都可以忍受得了世人的誤解。你想想,若是你出手教訓了一個壞人,可是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動手打人的壞孩子,你心裡高興嗎?」
衛小白緊緊拽著拳頭,道:「兒子,兒子不會高興。」
謝葭欣慰地道:「那就對啦!可是,你得忍下來,你不能再用拳頭去打那些誤會你的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只能自己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衛小白默默地點點頭。
謝葭給他穿衣服,他連忙搶了過來,道:「娘,兒子自己來!」
謝葭笑呵呵的看著他。
衛小白漲紅了臉,道:「那麼,娘,您能不能給兒子講講,韓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
謝葭笑道:「這個故事簡單。當年淮陰有一個屠夫,他取笑韓信,說他‘你的個子雖然高大,又喜歡佩戴刀劍,可實際上,內心很怯懦啊」。並且當眾侮辱他,說「你要是不怕死,就一劍刺死我,要是不敢,便從我胯下鑽過去!’。韓信默默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最終就從他胯下鑽了過去。市集上的人都認為他是膽小,便都嘲笑他。」
衛小白愕然:「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謝葭反問,道:「你知道韓信的兵法,那你覺得韓信是個膽小怯弱的人嗎?」
衛小白道:「當然不是!」
謝葭點頭,道:「正所謂大丈夫能忍天下之不能忍,故能為天下之不能為不能為之事。」
衛小白還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