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葭心裡就一咯噔。
所性蕭皇后似乎真的不知情,讓謝葭坐下吃了杯茶,並讓人去擺畫臺。
謝葭喜歡畫美人,但是一直偏好氣質型的美女。蕭皇后無疑是頂級美人,說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半點不為過。尤其是她已經年逾三旬,保養得宜並不顯老,卻多了一種年輕女孩兒沒有的韻味。何況謝葭自己一直偏好瘦子,撇開蕭皇后的身份不說,她真的,非常適合入謝葭的畫……
她是一國皇后,被尊為國母。謝葭抓住了她最美的那個瞬間和神情……就是她坐在眾妃子之中時,不自覺地露出睥睨又略帶疲憊的神色,那個時候留下一個側臉給謝葭,那段弧線真是美得觸目驚心。
再則謝葭是接受過現代文化的薰陶的,覺得寫實和畫神一樣重要,這個特徵就讓她從模仿謝嵩的畫風裡走出來,自成一派。
雖然久居深閨,無暇吟風弄月,但是她少年時苦練畫技,拿起畫筆的那一刻也並不生疏。一心想把剛才看到的那個蕭皇后最美的瞬間快些畫下來,因此準備好紙筆之後,她就是埋頭苦畫,連抬頭的次數也很少,彷彿畫已經在她胸中。
曹植畫甄宓於水上,她謝葭畫蕭皇后於百花之中。
極致的繁華。極致的絢爛,也壓不下蕭皇后的美豔。她神色慵懶,眼神睥睨,彷彿閱盡了世間榮華,繁花似錦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尋常,甚至帶著淡淡的疲色和不屑。
謝葭一直追求的極致是美人的眼神。美人的眼睛,就是她的靈魂。畫筆落下,她就知道,這副畫肯定會是她這一生的代表作之一。比起之前已經頗負盛名的畫作,這副畫無論從哪個方面。都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畢竟,給墨痕畫畫的時候。她的年紀太小了。時隔多年,才又找到這麼好的模特。
筆落了,她自己倒久久回不過神來,眼睛黏著那幅畫,看了半晌。連蕭皇后說了什麼她也不知道了。私心裡非常喜歡這幅畫,只想把它帶回家中。但是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蕭皇后也有些意外——她原以為謝葭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蕭皇后並不擅畫,實在看不出來她從前那些畫有什麼太特別的地方。
但是……這是她的肖像畫,她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非常熟悉,尤其是那個神情……竟然心裡也不免有些悸動。
她倒是驚笑了起來,道;「不愧是得過聖上御口親封的,連安國公夫人也對你讚譽有加……真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竟然有這種造詣!」
一句話讓謝葭從迷醉中醒了過來。蕭皇后的口氣,頗意外似的……看來之前並不怎麼認可謝葭的畫技。宮裡的娘娘,把親近的人叫來身邊作畫,也是有的,為的是給她們體面。可以謝葭的身份。蕭皇后不給她點臉子看就罷了,何必特地把她叫進宮給她體面?
所以說。一開始肯定是……另有圖謀。
謝葭警覺起來,款款福身,道:「叫皇后娘娘,各位娘娘見笑了。」
蕭皇后又笑了起來,道:「旁的不提,你這畫,畫的比那些乏味的宮廷畫師要有趣多了。」
一眾妃子就紛紛擁上去看畫,並變著花樣誇讚皇后的美貌。一時謝葭就從主場退了下來。
她正站在一邊,覺得小腿有些酸澀,突然有人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有些驚訝,回頭一看,卻是低頭去看那人的裙襬——剛才她並不敢抬頭看人,因此只能通過衣襬來辨認。這位是年紀最小的萬婕妤。
萬婕妤看起來還是一團孩子氣,是翰林院萬博士的女兒,以才名鼎盛被選入宮的。但是萬家和蕭家有聯姻。她會出現在這裡,也正說明了她是蕭皇后的人。
只見她輕聲道:「您有了身孕,站著累了吧?「
謝葭一怔,然後俯身行禮,輕聲道:「承蒙婕妤關心,臣妾不累。」
萬婕妤卻堅持道:「你累了就到旁邊去休息休息吧。皇后娘娘心善,不會計較的。」
謝葭心中一驚,頓時就有些躊躇起來。這萬婕妤,先前也只聽說過有幾分才氣……
萬婕妤道:「你還怕我害了你不成?」
謝葭忙道:「臣妾不敢。」
萬婕妤就拉了她在一邊坐下,嬉笑道:「罷了,我不與你計較,誰叫你的畫畫得實在是好,叫我好生羨慕。」
謝葭賠笑謙遜了兩句。
這萬婕妤竟然這樣大喇喇地拉著她在一旁坐下說私話,完全不懼她人的眼光,恐怕是有所倚仗的。
「聽說你從小是在雎陽館學畫的」,她突然紅了臉,道,「我小時候,也吵著要去。父親沒辦法,就把我打扮成男孩子,結果進門就被認了出來,被謝大人派人送了出來。你說說,你們雎陽館明明收過你這個女弟子,怎麼不收別人?」
謝葭一怔,然後輕聲道:「其實臣妾在雎陽館讀書,也只有年餘。之後父親大約就覺得不妥當,所以才把臣妾送了出來。恐怕,對娘娘也是一樣的意思。」
萬婕妤道:「有什麼不妥?還不就是怕人家蓋過你謝阿嬌的風頭去。」
她說這話,竟然還是一團孩子氣的樣子!可是這話聽在謝葭耳朵裡,卻是觸目驚心!
萬婕妤道:「不如這樣罷,你進宮來教我畫畫!你是個女人,總沒有什麼顧忌!」
謝葭頓時叫苦不迭。
萬婕妤看出她面有難色,便拉住她道:「你莫不是也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這時候。不遠處的蕭皇后道:「萬婕妤,你在和衛夫人說什麼私話呢?」
萬婕妤連忙站了起來,模樣卻頗不滿,道:「回皇后娘娘的話,臣妾是想讓衛夫人進宮來教臣妾畫畫呢!」
蕭皇后神色淡淡的,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只道:「哦,衛夫人答應了嗎?」
陳貴嬪是萬婕妤的表姐,此時連忙道:「萬婕妤,這事兒你應該求皇后娘娘做主。而不是自己央著衛夫人!」
萬婕妤就去央蕭皇后,道:「皇后娘娘。您就答應了吧!」
蕭皇后好像只把她當一個孩子,讓她鬧了兩下,也不生氣,只是不勝其煩地擺擺手,道:「好了好了。就讓衛夫人多到宮裡走走,你就常常到紫宸殿來。多看著多學著也就是了。至於說什麼叫人家教你的話……人家將軍府的子嗣本來就艱難,你又是個猴子脾氣,要是折騰了人家讓人家身子不爽利了,將軍府的人才不會放過你!」
萬婕妤就大喜,連連謝過了蕭皇后,並道:「那就等衛夫人生了孩子再來教臣妾好了!」
謝葭啼笑皆非!
這時候,那蕭貴妃突然陰陽怪氣地道:「既然子嗣艱難。多賜衛將軍兩個美人,到西南去伺候他不就是了!」
謝葭大驚——這次倒不是吃醋。這哪裡是賜美人,分明是要送臥底過去嘛!
她也顧不得明哲保身了,連忙道:「皇后娘娘!」
蕭皇后疑問地看過來。
謝葭苦思冥想,最終還是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只好強笑著轉移了話題,道:「您還沒有說。這畫畫得合不合您的心意呢。」
蕭皇后倒是笑了起來,道:「剛剛眾位妃子不是都說了嗎,你這畫畫得確實不錯,有神有形,甚合本宮心意。」
賜美的話題就這麼輕巧地被揭了過去。
可是謝葭看著蕭皇后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卻總覺得,她好像知道了什麼……那種可怕的感覺又來了,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不過是她的一個遊戲。
而遊戲規則,由她來訂。
蕭皇后讓人去把那畫裱起來,送回正殿,就留了謝葭和眾妃一起說話喝茶,今日無事,倒也閒暇。
至快正午的時候,謝葭滿臉疲憊之色,終於祭出了太夫人那個理由。沒想到蕭皇后非常痛快地放了人。卻囑咐她明日再進宮。
謝葭只好答應了。
等回到將軍府,謝葭下了馬車,幾乎是站都站不穩,把身邊的人嚇得半死,一路扶著她進了大門,又叫了內轎來抬她。
衛太夫人雖然面色淡淡的,可是眉宇之間也有些急色,連忙讓她躺在榻上,並讓連姑姑來給她把脈。
連姑姑把了脈,道:「夫人只是煞費心血,疲勞過度,好好休養一下就好了。」
太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謝葭卻苦笑,道:「娘,皇后娘娘讓兒明兒再進宮。」
太夫人一怔,便在榻旁坐了下來,讓她把今天進宮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
聽完,她沉吟半晌,才道:「這蕭皇后,行事倒是越來越古怪了。你所慮沒錯,恐怕,她真是想利用你,引起我們皇丶黨內亂。」
謝葭顰眉道:「娘,兒回來的時候,想了一路,倒是想到一個主意。」
衛太夫人驚訝於她的主見,半晌才想起來媳婦是從西南迴來,並且在西南獨自呆了四年,自然早不同往日了!
她道:「你說。」
謝葭道:「事已至此,恐怕咱們正是騎虎難下,她們步步緊逼,咱們再怎樣委曲求全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誰叫她是皇后,一道懿旨,咱們也不能不從。既然如此,咱們不如索性迎其鋒芒,再圖翻身之策!」
衛太夫人緊緊皺眉。
謝葭細細觀察她顏色,半晌,才又道:「縱然她留兒在身邊,是為了讓皇丶黨離心,可這也是躲不過去的事情。與其叫苦不迭,兒倒是想著,既然不得不留在她身邊,不如想辦法接近宋御女。兒有意伏低做小,她鬆了警惕,自然會漏點什麼東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