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立刻收了聲,謝葭坐在桌子邊,眼淚也止不住。
衛清風瞪了知畫一眼,知畫連忙把人都帶了下去。臨走聽到衛清風在低聲道:「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你是衛氏的主母,怎麼能因為這一點小事就這副模樣!」
謝葭緊緊抱著衛小白,低頭不吭聲。
知畫不敢再聽,連忙帶人出去了。
衛清風道:「現在就哭成這樣,白兒一走你又要怎麼辦?等他從松鶴堂回來,又上戰場去了,你又要怎麼辦!」
謝葭閉上眼。這兩天,衛氏男人的宿命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上一代,幾乎死絕。衛清風這一代,上過戰場的,也死了個七七八八。在戰場上落下舊疾甚至殘廢的幾乎無人能倖免。
衛太夫人年紀輕輕,就落下了腿疾,滿頭白髮……這都是為了衛氏的男人熬出來的啊!
可是她的兒子還這麼小,就又乖又貼心,她就要眼睜睜地把他往那條路上推嗎?
衛清風在說什麼,她半句也聽不進去。沉寂了兩日的傷心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這輩子,她算是嚐到了痛徹心扉是什麼滋味兒。
衛清風道:「嬌嬌,他既然姓衛,就有他的責任!」
謝葭輕聲道:「什麼責任?百年將門不能無以為續?為了人家一句‘虎父無犬子’?」
衛清風道:「嬌嬌!」
謝葭一想到兒子就肝腸寸斷:「我寧願他不姓衛!」
衛清風拂袖而去!
謝葭徹底病倒在床上,連身也起不來。
過了幾日,京城的人到了。領頭的是盧媽媽。看得出來,衛太夫人也是非常謹慎小心。盧媽媽聽說謝葭病倒了,也是嚇了一跳,顧不得下人正在休整。就把連姑姑叫來問話。
連姑姑輕聲把近日的事情都說了:「……幾日前就聽見九爺和夫人爭吵。之前從來沒見他們吵得這麼厲害過,九爺連著幾晚也沒有睡在夫人那裡。夫人整日睡著,夢靨的時候就叫著小少爺的名字,偶爾也叫謝侯爺……」
盧媽媽暗暗吃驚。竟然會叫謝侯爺……看來是真的離了心了!
她顧不得身後還有人在叫她,連忙提著裙子上了樓去。
房門緊閉。
她敲了敲門:「夫人?」
謝葭醒了,可是沒有做聲。
盧媽媽就自己推了門進去。果然見謝葭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出神。她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頭:「夫人?」
謝葭好似剛回過神,露出一絲笑容,道:「是盧媽媽啊,您怎麼來了?」
盧媽媽看她瘦得一把骨頭似的。臉色也不好看,不禁也有些心疼。連忙扶了她起來,輕聲道:「太夫人讓老奴來瞧瞧您和九爺。」
謝葭露出一絲苦笑,道:「你們是來接白兒去京城的吧?」
盧媽媽一時無話可說。
謝葭輕聲道:「橫豎你們都要把白兒接走,能不能去對九郎說一聲,把白兒抱過來給我瞧瞧。」
盧媽媽大吃一驚:「怎麼九爺不讓您見小少爺嗎?」
謝葭垂下頭。苦笑道:「是我一時失言,惹了九郎生氣。九郎說我有失衛氏主母的身份氣度……盧媽媽。我知道錯了,您去幫我把白兒抱過來好不好?」
盧媽媽看她開始說胡話了,不由得暗道糟糕,看來是病得不輕。她侍奉太夫人多年,當然也見過這樣的?太夫人的長子去的時候,太夫人也大病一場,幾乎不成人樣。後來能好起來,盧媽媽如今也覺得像做夢一般!
夫人的年紀比當年太夫人還要小,還是在這流放之地牢獄之中產子,果然熬不住,這就要倒了!
盧媽媽想到往事。不禁也覺得害怕,更是悲從中來。把謝葭摟在懷裡,輕聲道:「夫人啊,您年紀還輕,何必如此啊!」
謝葭閉著眼睛,哭也哭不出來了。
盧媽媽撫著她的背,安撫道:「夫人,您年紀還小,許多事情想不明白。可是這過日子啊,就是這樣的。別說是衛家的女人就得過這一關……就是普通的民婦,從家裡的閨女變成媳婦,再變成母親,哪個不是一路坎坷?」
謝葭輕聲道:「可是我捨不得啊……」
盧媽媽輕聲道:「小公子就是回了京城,進了松鶴堂,以後要不要送上戰場,也不一定。一則近年來國泰民安,應該不用打大仗,至多就是徵徵小族,斂斂戰功就是了。」
「再則,若小公子實在不成氣候,衛家也沒有為了名聲好聽,逼著子弟去送死的道理。」
謝葭低聲道:「盧媽媽,您別哄我。衛氏滿門孤寡……」
盧媽媽安撫道:「那是在亂世啊。老將軍戰死那一役,和咱們九爺晉升那一役,早就免了後患,簽了百年和書。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謝葭把臉挨在盧媽媽懷裡,心中稍安。
盧媽媽哄著她到她睡下了,才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收拾著去了衛清風那裡。
衛清風站在書房。
盧媽媽一進門就下跪行了大禮!
衛清風連忙親自去扶:「盧媽媽!我哪裡受得起您如此大禮!」
盧媽媽卻執意不起,望著衛清風道:「自打少爺離開京城,太夫人夜夜難寐,思念甚切。恐夫人年幼照顧不好少爺,又恐夫人照顧不好小少爺。也擔心夫人少不更事,受不得這西涼之苦,反而讓少爺憂心。」
衛清風皺眉,道:「媽媽這是哪裡的話?夫人雖然年紀還小,但於內料理家務無不周之處,對外也能多有結交助我一臂之力。」
盧媽媽笑道:「少爺還知道為夫人說話,看來確實只是在賭氣!」
衛清風怔住。
盧媽媽站了起來,柔聲勸道:「少爺。您也知道夫人年紀還小,無論做錯了什麼,今時今日,能做到這個地步,已屬難得。你們是少年夫妻,時常鬥氣,以後只怕後悔莫及!」
衛清風想到她說寧願兒子不姓衛,還是氣不打一處來,冷冷道:「盧媽媽,夫為妻綱。她既然年紀還小,那我便要教導她為人妻的道理!她既然是咱們衛家的主母。又怎麼能這樣怯懦軟弱?現在就哭成這樣,把自己的身子也拖垮了,以後怎麼辦?」
盧媽媽就勸道:「少爺,您的話不無道理。現在若是在京城,一切安逸。奴婢也不敢說半句不是。可是夫人年紀這樣小,如今於這流放之地牢獄之中產子。本來就已經是大損。到了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一肩挑了家務內務,怕是早就積勞成疾了。」
她神色黯然,輕聲道:「骨肉天倫,哪裡是這麼簡單的?衛氏的女人,大抵都是要過這一關的。您是不知道。當年太夫人失了長子,也是大病一場,樣子就和現在的夫人一模一樣!當時我們都覺得,夫人怕是熬不過去了……」
衛清風猛的回過頭。
謝葭一個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這麼多天以來。她好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
確實,人生不就是一路坎坷。尤其是女人,哪有人能一輩子過一種生活不變的?
以前在謝家,做元孃的時候,甚至包括前世,她都是很單純的。所有的事情,都想當然。討厭就討厭了,喜歡就喜歡了。想做的事情就想辦法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就捂著耳朵什麼也不要聽不想做。除了出嫁這回事,其他事,她不想面對,都能給自己找到另一條路。
剛出嫁,沒有孩子的時候,衛清風把她當成一個寶貝那樣寵著,把護短的脾氣發揮到淋漓盡致。之前不覺得什麼。可是現在才覺得以前那樣雖然幼稚,可是她卻很喜歡。也是現在才知道,雖然她很喜歡,那樣是很幼稚的。
然後流放到和慶。然後有了孩子。
所有的事情,都一直一直在變。生活在變,他在變。有些事情,總是她不能再逃避的了。
就像她說輕羅的時候那樣,說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能夠隨心所欲的小丫頭了!
所有人,好像都在經歷著這一切。每個人看起來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也和別人沒什麼兩樣。可是私底下,難道都是這樣痛徹心扉?
她淚眼朦朧中,好像看到了衛清風的臉。然後她就把眼睛閉上了。耳邊有些細細碎碎的聲音,忽遠忽近。
「……她總是這樣睡著。」
「連姑說心病難醫,怕是心結解不開,吃什麼藥也沒有用。」
「難道就看著她一直這樣下去不成?」
有人深深的一聲嘆息。
「盧媽媽,不然,就讓白兒在她身邊多呆幾年……」
「少爺,早走,晚走,一樣是要走的。眼下是小少爺回京城最安全的時候,京城也早做好了準備。若是到時候,您復了爵,勢必朝野譁然,那會有多少人盯著小少爺?那樣回京城,才是九死一生!」
衛清風說不出話來。
盧媽媽一針見血地道:「少爺,夫人是心結難解,需要的是開導。畢竟比起當年太夫人……小少爺還在啊!這就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衛清風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出去罷。」
盧媽媽還有些不放心,但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好嘆了一聲,就出去了。
睡夢中,她的容顏蒼白又憔悴。
衛清風又記起從前,她那雙小鷹一樣的眼睛。這樣意氣風發的一個女人,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他輕輕握著她的手。
謝葭睜開眼,看著他。
衛清風嘆了一聲,輕聲道:「嬌嬌,別怕,我再也不丟下你不管了。」
謝葭好像還沒有醒,又閉上眼。
衛清風低聲道:「若是咱們一定得過這個坎,那我陪著你一塊兒過。」
謝葭在夢中落下淚來。
衛清風枯坐半晌,半句話不能言。
直到深夜,謝葭才醒了過來,輕聲道:「要喝水。」
衛清風連忙去倒了水給她喝。她似乎還記得一些白天的事,對衛清風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
「盧媽媽他們已經到了,不知道是否已經安置妥當。我病在床上,家裡一定一團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