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婦衛謝氏,提審。」
謝葭一慌之後,反而冷靜下來。她即將分娩,總不能一直呆在這大牢裡。現在出去,應該是要見那個背後的人,福禍參半,還可放手一搏。總比呆在這裡強。
獄吏來給她戴上了鎖鏈。她的雙手就往下一沉,重得緊。
然後獄吏帶著她通過了陰暗潮溼的通道,一路上只聽到她腳下的鐐銬在琳琅作響。重見天日,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視線逐漸清晰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身處一個類似花園的地方……
原以為可能要從大街上走過去,那麼如果被衛氏的人看到,就很可能被認出來的……
沒想到這大獄的後面,還連著一個私宅。可是這種地方,誰會住呢?前面就是監獄,隔個一兩天就有人死去。這個時代的人是非常講究風水的,怎麼可能,會住在這種地方……
然而多走了兩步,她看這個院子的佈局,才意識到不對勁。這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或者說,根本就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雖然看起來寬敞明亮,就按活人住的地方一樣採光佈局。但是這僅限於院落之中。看房間的位置,雖然也是坐北朝南,可是卻明顯透著古怪。謝葭不懂風水,但是因為要管家,所以對自己的住宅需要有一定的瞭解。自然知道這些屋簷和窗戶的位置,其實都避開了採光的地方。這樣是十分不吉利的。很可能走進屋子裡,裡面因為採光不好,而陰暗一片。
只有一個地方會這樣建屋子,那就是義莊。可是義莊也不會有這麼寬敞明亮的院子。
謝葭顰眉,突然很不願意進那個屋子去。
然而片刻後,又釋然了。因為她從小嬌生慣養。謝嵩和衛太夫人都是比較重視這種風水講究,她耳濡目染,自然也有些在意。本來她有了身孕,平時做針線的時候是連剪刀也不拿的。更不會進這種糟七糟八的屋子。
但是現在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最終還是慢慢地走進了正中間的那個屋子。
果然,裡面的光線很暗,但還沒有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獄吏悄無聲息地退了開來。她凝神去聽,發現他們並未走遠,只是退到了不遠處的陰影裡。
然後她才發現。在前面有個人,慢慢地繞過一扇好像是屏風的東西。走了出來。身影嬌小,看起來是個女人。
謝葭的神經一下子高度緊繃起來。
對方似乎在審視她,並不說話。
半晌,謝葭輕聲道:「蕭阿簡?」
黑暗中傳來一聲細微的動靜,好像是什麼玉石質的東西輕輕敲上了那扇屏風的框架。
然後對方輕輕地笑了起來。道:「阿嬌妹妹,你果然還是這樣聰明。」
謝葭默然。在牢裡呆了十幾天。她什麼都沒幹,也什麼都幹不成,只能不停地去思考整件事情的經過和一切可能性。她反覆去回憶當時劫持那個女子的眼神的體態。蕭阿簡的作風十分出格,那樣的眼神,是平常女子根本不可能有的。謝葭在極近的距離內和她打了個照面,當然對那雙桃花似的眼睛印象非常深刻。即使當時嚇蒙了沒想起來,但是經過那麼長時間的回憶。怎麼可能還沒有印象。
衛清風曾經說過這女子身手不弱。
那麼這女人,既然是外戚的代表,十有,就是蕭六娘阿簡。
眼前突然一亮,是有人點了蠟燭。但也就是這麼一點光束。只能照亮周長很短的一個範圍。那些站在一邊的衙役。只有下半身的衣襬和黑色靴子在光線內。
一身豔青色束身長裙的蕭阿簡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她微微皺眉,道:「阿嬌妹妹。許久沒有沐浴了吧,不如先去沐浴更衣吧。這個樣子,我連話都不想對你說。」
謝葭淡淡地道:「阿簡倒是還和以前一樣講究。」
蕭阿簡微微一笑,側身讓了讓。
屏風後面竟然已經準備好了浴桶。
謝葭手上的鐐銬被解了下來。
蕭阿簡笑吟吟地道:「你們先下去吧。」
聽著屏風外傳來那些大漢出去的聲音,謝葭這才慢慢脫了衣服,進了浴桶。半月未淨身,頭髮早就打成結了。此時的感覺,簡直就妙不可言。
她耐心地搓著自己的頭髮。
從燭火投影在屏風的影子上看,蕭阿簡坐在外面喝茶。謝葭無聲無息地洗著澡。
半晌,蕭阿簡道:「阿嬌妹妹,你這種臨危不亂的氣度,實在是不像你年紀這麼小就可以有的。難怪你會隨衛清風一起到邊關來。」
謝葭的聲音悶悶的:「過獎。」
蕭阿簡就笑了起來,道:「我把你請來,是有幾句話問問你。其實,你在我手上倒是好的,就算不在我手上,我大哥也是遲早要去捉你的。」
謝葭從水裡鑽出來,長出了一口氣,拉過掛在欄杆上的浴巾來擦了臉,道:「你有什麼要問的,問吧。」
後又補充道:「但是能不能說,我就不知道了。」
她爬出浴桶,毫不客氣地拿了蕭阿簡給她準備的新衣服,穿上了。這好像是蕭阿簡的衣服,藍色的襦裙到也不會包不住她的大肚。繫上腰帶,謝葭長出一口氣,簡直有一種從地獄回到人間的感覺。她披著溼漉漉的長髮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蕭阿簡素手倒了一杯茶,然後請她坐下,輕聲道:「你坐,聽我慢慢說,我知道,有些也是你想知道的。」
謝葭心念一動,心想無論如何,還是聽她說了再隨機應變。
蕭阿簡道:「衛清風被流放到西涼邊關,這倒是我們都沒有想到的。西涼邊關,本就多流民,本來倒也無傷大雅。可是誰能料到羌會突然大舉進犯?廖夏威率兵到和慶平亂。我們更沒想到他會在那裡一直呆在那裡直到終於不得不和衛清風見面。」
「阿嬌,你很聰明,知道從橫州搬來救兵。縱然我們殺了袁刺蝟,也於事無補。現在他就住在你隔壁大牢裡,不多時,我們就要押赴他上京。到時候經過刑部審訊,最輕是個死罪,重則是要抄家誅九族的。袁刺蝟是條漢子,他不怕死。」
「你一定很奇怪,這個時候。你父親,他們去做什麼了?」
蕭阿簡笑了起來。道:「你記不記得,謝大人有一陣子,咳得特別厲害?」
謝葭本來還平心靜氣的聽著,可是聽見這麼一遭,卻是猛的一個激靈。咳嗽?那是。她出嫁前後的事了……如今也隔了有一年了吧!
蕭阿簡彷彿很可惜那般,長嘆了一聲。道:「我家就是靠女人才成事的。從我姑祖太后,到我姑姑當今皇后,和我妹妹當今蕭貴妃。不止這樣,我們家和很多宗親都有聯姻。能娶到我們家的女兒,幾乎就是飛黃騰達的意思。劉氏這步棋,後來就一直是我在走。現在她雖然已經死了,不過實在做了太多事情。」
謝葭有些沉不住氣了。不禁道:「我父親到底怎麼了?」
「不過就是吃了點藥。劉氏在的時候,他每年都吃蕁烏子。後來劉氏給他停了藥,他很不習慣,就咳上了。再後來……大約過了一年多吧,也就是現在。他實在太勤於公務,結果在書房咯血……當場昏迷。幸好宮裡的御醫倒是有幾個能幹的。吊著他的命!可憐公爵府剛過門的新夫人,才剛懷上了身孕……」
謝葭怒極反笑,道:「你跟我說這些,無非就是想威脅我!蕁烏子是什麼東西,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我父親好端端的在京城,我怎麼信你這些鬼話!」
蕭阿簡笑道:「妹妹莫急,這事兒也沒說一定要你信。信不信,由你就是了!」
謝葭沉默不言,卻隱隱覺得心如刀絞。
謝嵩……
蕭阿簡端詳她顏色,心裡約莫知道了,即使她嘴裡逞強,心裡必定已經憂心如焚……
「妹妹,蕁烏子的解藥,我是有的。這是一味西域那邊弄來的秘藥,在中原恐怕是找不出解救的辦法。太醫也只能用百年人參吊著謝大人的性命,卻怎麼猜不到他是中了什麼毒,又要怎麼解。我們好歹姐妹一場,我也不要你別的東西來換,只想問你幾件事。只要你都好好的都說了實話,不但謝大人的性命無虞,就是那個袁刺蝟,我也是可以做主,放了的!」
不管謝嵩是怎麼回事,袁刺史受她牽連卻是事實。
謝葭沉默不語。她活了兩輩子,也不是什麼都沒見識過的笨蛋。蕭阿簡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為她要問的問題做鋪路。恐怕她的話還得折半了聽。就算謝嵩真的中了毒,她也不一定有解藥。就算她有解藥,她也不一定會叫出來。
你想啊,她都說了謝嵩中的毒叫什麼,又是從哪兒來的。那麼謝葭出去以後,也能派人去西域之地尋訪這種藥物來救命。
那麼別看她一臉跟你商量的德行,如果謝葭不說,難道還想出去不成。而且能幹掉對手的領袖人物,怎麼可能為了幾個情報又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畢竟劉氏已經死了,謝府出了一個這樣的奸細,從此以後再想安排這樣的人到謝嵩身邊難度係數簡直就太高了。
蕭阿簡的所作所為,其實不過就是再訛你罷了。
在這種非正式的談判中,開個空頭支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蕭阿簡又道:「其實我們也猜到皇上這一招是臥薪嚐膽。一則能殺一殺衛清風的銳氣,再則,近水樓臺先得月。」
謝葭似笑非笑。開完空頭支票,正式開始訛人,做出一副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徹底瓦解對方的心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