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綠袍降官都換上了緋紅的官服之後，他們彷彿掙脫了一條無形的鎖鏈，突然覺得被稱為戰神的完顏宗翰原來是通情達理的。因此他們對葬禮的態度有了根本的轉變，從抵制、消極應對到主動參與。完顏宗翰及時捕捉到了這批官員的心理變化。明裡不說，心裡頭卻很高興。他之所以讓這些降官從各地趕來參加葬禮，就是為了讓他們真正感受到大金國對降官態度的轉變，從而效忠新的王朝。從這一點來看，完顏宗翰不僅僅是大金國的戰神，在政治的博弈中也是一流高手。本來只是一場簡單的體現兒女情長的葬禮，卻在他手上變成了展現大金國立場與魅力的舞臺。

但是，葬禮本身並沒有偏離風俗，它的前半場採用了漢人的儀軌，而下半場則沿用了契丹人的習俗，主角是薩滿以及在場的所有女真人與契丹人。這兩個民族雖然常有紛爭，但宿怨與隔閡是大人物之間的事情，老百姓唇齒相依，生活習性卻是一樣的。

一隊薩滿從帥旗臺後敲著響鑼搖著羊皮鼓出來了，他們在靈柩前站定，站在中間的大薩滿問完顏宗翰：「大帥，您想問蕭莫諦什麼話？」

宗翰回答：「問她願意到哪兒去？」

大薩滿點點頭，一位小薩滿抱了滿滿一罈子水酒上來。大薩滿接過毫不猶豫地牛飲起來，那水酒汩汩地流進了他的嘴中，也從嘴的兩邊流到了地上，不一會兒酒罈就空了。大薩滿將空罈子擲到棺材前摔碎，他自己也踉蹌著倒地，很快就不省人事。這時候，小薩滿圍繞著大薩滿一邊跳舞一邊唸咒。

趁這空兒，一直躲在人群中的金貝村釘馬掌的李老三，應完顏宗翰的要求，又唱起了那首在厝屋裡唱過的情歌：

仙女回到天上去了，卻把愛情留在了人間。將軍騎著戰馬回來了，仙女在夢中與他相見。

仙女對她的情郎說，我愛你的心永遠不會變，從今生到來世，從現在到永遠。

每一個白天我都把你思念，想著你的火辣、你的纏綿；每一個夜晚我都把你陪伴，守護你的寶劍、你的徵鞍。

草原上的花兒會枯萎，我永遠為你保持美麗的容顏。大河裡的流水會乾涸，我對你的思念是不竭的甘泉。

李老三唱歌的時候，完顏宗翰一直手撫靈柩，筆直筆直地站立著，他的臉色異常嚴峻，眉宇間溢位了顯而易見的悲傷。當李老三唱到第三段歌詞時，只見大顆大顆的淚珠在他黝黑的雙頰上滾動。完顏宗翰的表情讓所有在場的人受到了感染，漢人們沉默著低下了頭，金貝村的人們隨著李老三的歌聲忘情地唱了起來，他們中的許多人，像扎力布老人、李老三等等，一個個也淚流滿面。

歌聲停止了，操場上一片抽泣……

忽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大薩滿開始動彈起來，小薩滿將他扶起來，繞著靈柩遛了幾趟彎兒，當他再次走到完顏宗翰跟前時，他推開扶著他的兩個小薩滿，用一種甜美的聲音喊了一聲「帥哥哥」。

全場頓時安靜了下來，熟悉薩滿教的人都知道，通過複雜的祈神秘術，蕭莫諦的靈魂已經在大薩滿身上附體了。

大薩滿五大三粗，可是從他口中喊出的聲音如此嬌柔。熟悉蕭莫諦的人都說，沒錯，這是蕭莫諦的聲音。

完顏宗翰儘管不止一次參加祈神儀式，見過神靈附體，但聽到蕭莫諦的聲音後，他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怔怔地盯著大薩滿，問：「諦妹，真的是你嗎？」

「帥哥哥，這還有假嗎？」

完顏宗翰情不自禁想上前摟抱，可是發現面前站著的是滿口酒氣的大薩滿，他又後退一步。

其實，這時候的大薩滿已經不是大薩滿了，只有軀殼是他的，靈魂卻是蕭莫諦。看到完顏宗翰後退，大薩滿又問：「帥哥哥，你要走嗎？」

「不，不走。」完顏宗翰這時完全清醒了，對迷迷瞪瞪的大薩滿說，「諦妹，你從哪裡來？」

「金貝村，咱在那兒數星星呢。」

「你見過你姐姐嗎？」

「蕭莫娜嗎？咱當然見過，她飄在空中，咱能見著她，她也能見著咱，但咱倆拉不上手。」

「你沒給你姐姐唱歌？」

「姐姐的歌比咱唱得好，聽咱唱歌她會笑話的。帥哥哥，咱只給你唱歌兒。」

說到這裡，恍恍惚惚的大薩滿便如同嬌小的女人，扭捏著腰肢跳起舞來，一邊舞一邊唱：

我騎馬經過一條小河，在河邊遇到我的哥哥。哥哥拉著我去追趕太陽，翻過一面又一面山坡。

聽到這首歌，完顏宗翰激動不已。因為他與蕭莫諦相遇的第一個晚上，兩人乾柴烈火般地燃燒之後，興猶未盡的蕭莫諦摟著他的脖子，在他的耳邊哼唱了這首歌。美麗的胴體，美妙的歌聲，美好的夜晚，勾起了完顏宗翰無盡的思念，無限的嚮往。聽著聽著，他不可遏止的激情爆發了，他牽起神志不清的大薩滿的手，放聲歌唱了起來：

夜幕在山谷間降臨了，我為妹妹點起了篝火。哪裡有愛哪裡就是家鄉，妹妹你永遠住在我的心窩……

從未當眾唱過歌的完顏宗翰，現在卻用嘹亮而深情的歌聲征服了所有在場的人，他們本來想為此歡呼，但他們抑制住了。他們看到大薩滿忽然跪在完顏宗翰的面前。

「帥哥哥！」

深情的呼喚，蕭莫諦的聲音。

完顏宗翰也單腿跪了下去，他伸出手，像是要捧住什麼，又像是乞求什麼。

「諦妹。」

「哥哥，帶咱回家吧。」

「好，哥哥送你回去。」

「咱的家在草原上。」

「咱知道。」

「哥哥的家呢？」

「哥哥的家既有草原，也有高山。」

「妹妹我就要去那裡，在高山草原之間，那才是咱們的家。」

「妹妹，哥哥答應你。」

「哥哥，你要記得常來看我，妹妹我不怕孤單，就怕失去你。」

「哥哥不會讓你孤單。」

「謝謝哥哥，妹妹我走了。」

「妹妹，你不能走……」

完顏宗翰哽咽起來，而蕭莫諦則失聲痛哭。參加葬禮的人們，都在驚愕與感動中默默地流淚。

就在完顏宗翰不知所措的時候，大薩滿又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小祭司端上一碗調變好的解藥水給他灌了下去，不一會兒，大薩滿清醒了過來，他又搖著羊皮鼓，領著祭司們繞著靈柩歌唱：

高山巍巍，流水長長，草原的女兒啊，我們要送你回家鄉。

四月的高山百鳥飛，四月的草原百花香，高山草原是女神的家鄉。

一片片的飛花揚起歡樂，一程程的路春風盪漾，回家的路曲折而漫長。

草原的女兒啊，你永遠住在情郎的心窩裡，你不怕天蒼蒼、野茫茫……

在歌聲中，六賊的首級被投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靈柩被抬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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