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一乘四人抬暖轎落在天香樓院子內,青衣小帽穿戴的趙佶從轎子裡出來,李師師站在轎門外迎接。
藉著朦朧的燈光,趙佶看著薄施脂粉的李師師,心裡頭既有欣喜也有酸楚,上前拉了她的手,急切地問:「師師,這一向可好?」
李師師反問,語氣中含著哀怨:「相公,您說呢?」
趙佶意識到自己走嘴兒了,連忙解釋:「哎呀,這話問得不好,師師,我這皇帝沒當好,害得你受苦了。」
「苦也不苦,只是心酸。」
李師師說著,強忍了眼淚,兩人不再說話,牽著手進門上樓去了。留下妙官等幾位太監,在院子裡守候。
今天是趙佶回到汴京的第三天,待在龍德宮中,他一直心情煩悶。一來是思念心切,二來是離京三個多月,每每有隔世之感襲上心頭,所以才急切地想來天香樓解悶。
卻說趙佶父子於龍德宮相見的第二天,趙桓便手書一詔:
金人叛盟深入,其主和議者李邦彥,奉使許地李梲、方鄴、鄭望之等,悉行罷黜。
按趙佶的要求,應該是李邦彥與聶昌一起撤免,但趙桓只撤免了李邦彥及他的幾個與大金和談事務有關的黨羽,聶昌卻還保留官職。如此處理,一來聶昌是趙桓當太子時的老師,二來聶昌剛接手對金事務,倉促罷黜恐會對時局產生不利影響。趙佶對趙桓的袒護之心能夠理解,對他並不能自圓其說的解釋不予戳破。
不過,把當了不到一百天的宰相李邦彥罷黜,在朝野依然引起巨大的震動。一些主戰的文武大臣如李綱、种師道、宇文虛中等,莫不拍手稱快。但是,接任宰相的張邦昌與李邦彥沆瀣一氣,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關於李邦彥為何丟了官,坊間有多種傳聞,有的說他因誅殺六賊而得罪了太上皇,有的說是因為李綱屢屢上奏彈劾,說李邦彥對金和談中出賣利益太多等等。更多的人認為這是權力傾軋所致,而且對趙桓立場的轉變則將信將疑。在手詔頒佈兩個時辰後,又一詔書傳了出來:
金人誓盟,終不可保。今完顏宗望深入,南陷隆德,先敗原約。朕夙夜追咎,已黜罷主和之臣。其太原、中山、河間三府,保塞陵寢所在,誓當固守。命种師道為河北、河東宣撫使,駐滑州。姚古為河北制置使,种師中副之,古總兵援太原,師中援中山、河間。師道合山東、陝西關河卒,屯滄、衛、孟、滑,備金兵再至。
這一詔書明確表示趙桓對金國的態度由主和變成了主戰。接著,趙桓又命吏部將一些有才能而不見重用或因主戰而遭貶斥的文武官員重新拔擢起用,如出任御史中丞的呂允中、御史大夫的陳過庭以及武將劉耠、張叔夜等。這些重新薦拔的大臣裡面,有一個人特別值得一提。七年前因反對聯金滅遼而遭免職,宣和四年逢徽宗大赦又重新起用為巴州通判的宗澤,被陳過庭舉薦,以六十七歲高齡錄用為抗金前線的磁州知州,這件事一時傳為美談。但是,在這一次官場人事大調整中,趙桓再次重用藩邸舊臣如太子洗馬唐恪、講官許翰、耿南仲等。最讓大家不解的是,聶昌不但沒有被免職,反而升為同知樞密院事,接替張邦昌留下的少宰之位。這三個人一直都是和議派的重要角色。因此,一些主戰派官員擔心李邦彥雖然去職,但他的治國方略依然如影隨形在權力中樞起到作用。最讓主戰派官員心裡頭不爽的是,接替李邦彥擔任宰相的張邦昌,是一個首鼠兩端不折不扣的主和派。
不過,讓張邦昌接替李邦彥,倒也不全是趙桓的本意。宋朝體制,皇帝之下,設一箇中書省,中書省主領中書、尚書、門下三省。三省長官,均有樞密院副使榮銜,而中書令即行使宰相之權,三省長官則為副相。而樞密院中除樞密院正使,還設有同知、參政等職務,亦稱為入閣長官。凡被任命執掌方面大事者,亦會同時給予同知、參政榮銜。李綱、种師道便是這樣。官場稱這樣的高官為「相門中人」,亦稱他們為相臣。
宰相為天下文官之首,也稱為宰臣、宰執、太宰、宰揆等。樞密院副使則稱為少宰,可兼尚書令職。三省中中書令權重最大,凡拜相者,一般都當過中書令。趙桓並不太欣賞張邦昌,但對他也無惡感。從資歷上考量,聶昌、李綱、吳敏、宇文虛中均資歷太淺,能當上相臣就已經是破格提拔了。趙桓思慮再三,只能讓張邦昌臨時上位了,同時讓聶昌出任少宰,唐恪出任同知樞密院事,許翰任御史中丞襄贊軍務等等。趙桓認為重用這幾個藩邸舊臣,就可以控制樞密院。一俟時機成熟就讓聶昌取代張邦昌。但趙桓所不知的是,張邦昌與這兩位相臣過去就交誼不薄,加之政見完全相同,樞密院依然被主和派的首領牢牢地控制。
對於樞密院人事更替,作為太上皇的趙佶很不滿意,但也無可奈何。過去,他在朝廷裡呼風喚雨,圍著他轉的大臣一茬一茬的,他從沒有嚐到過孤獨的滋味。可是眼下,偌大一個京城,能夠陪他聊聊閒話兒說說心思的,他扳起指頭數不會超過四五個人,這其中就有一個李師師。
二人上到二樓的客廳,一應陳設都沒有改變。春夏之交,汴京的夜晚乍暖還涼,李師師小袖上襦,肩上搭了一領月白色的團花披帛,下穿一襲系及酥胸的桃紅長裙,看上去既雅潔又嫻靜,特別是梳起的雲髻中,沒有插上大戶女眷慣用的玳瑁七齒梳,而是簪了幾朵應時而開的梔子花,香氣悠悠沁人心脾。對女人穿戴打扮一向敏感的趙佶,早就注意到了李師師這身穿戴,特別是聞到梔子花的香味,趙佶便有些不能自持了,他與李師師雙手相扣,四目相對,他腦袋往前伸了伸要與李師師親嘴兒,李師師依了他。但嘴唇兒一碰,李師師又把嘴唇挪開了,她推了推趙佶,輕聲說:「相公,先喝茶吧。」
「好,喝茶,先喝茶。」
趙佶儘管慾火中燒,但他畢竟是優雅的人,即便是男女之事,也不強人所難。他與李師師在茶案前坐下了。李師師問:「還是煎龍芽蘭雪?」
「去年的吧?」
「是呀,去年的貢茶。相公您送給奴家的,我還存了兩罐呢。」
「今年的新茶,幾十樣貢品,卻是一樣也未送來。」
趙佶說著,臉色陰沉了下來。金兵南侵,一切都亂套了,很多時令飲食,現在很難吃到。李師師一旁安慰:「相公,這年頭兒,能坐到一塊兒喝盅茶,就是萬福了。」
李師師一邊說一邊擺開了各色茶道用具。趙佶看著她嫻熟的動作,忍不住技癢:「師師,我來煎茶吧。」
李師師嗔了他一眼,嬌媚地說:「不用您操勞,您教奴家的茶道,奴家練了多次,今兒個正好請您品鑑呢。」
趙佶不再堅持,他想起一件事,又問:「師師,我想問你一句話。」
「相公請講。」
「我去江南避禍,讓梁師成來接你同行,你為何要拒絕呢?」
「相公,您去江南,汴京城裡的百姓不會說什麼,但如果奴家跟著你同行,就會遭人唾罵。」
「這怎麼可能?」
「相公,您去江南,東宮娘娘去了嗎?」
「當然去了。」
「那麼多妃子呢?」
「只去了幾個。」
「皇子呢?」
「一個都沒去。」
「妃子、皇子都不能跟著您去,我一個青樓女子,有什麼理由與皇上同行呢?」
「師師,你在我心中,就像是唐玄宗跟前的楊玉環……」
「相公,快別這樣說,」李師師趕緊制止,「楊玉環怎麼死的?不就是在幸蜀的路上,因為六軍不發,而被賜死嗎?」
「啊,我沒想到這一層。」趙佶抬了抬手以示歉意,接著嘆了一口氣說,「好在這場噩夢過去了。」
說話的時候,李師師已煎好了茶,她雙手捧了一隻磁州窯的月白盞呈給趙佶。
趙佶抿了一口,吧嗒吧嗒嘴品了一會兒,說:「師師,分乳的時候,要點幾滴攤涼的蒸鍋水,這樣茶湯的回甘更好。」
「承教了。」李師師虛心地回答,「奴家手笨,下次注意了。」
趙佶又品了一盞,接著說:「師師,你的煎、抹、淬、篩諸樣功夫,都無懈可擊,唯有點茶再提升一些些,就是無人能及的上乘功夫了。」
李師師一笑謝了,又問:「相公,這次到江南,品嚐到好茶了嗎?」
趙佶搖搖頭,嘆道:「有好茶,也有好水。古人有言,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我這次到江南,特別叮囑妙官帶了蒙山的貢茶,在瓜州,也取到了揚子江心的水。好茶與好水兩全其美了,但是,就缺了你這樣的佳人妙手。唉,茶餅裡儲存著煙花三月,若沒有妙手,哪裡又能回春呢。」
李師師很感激趙佶對她的誇讚,不經意間,又向趙佶拋了一個媚眼,回道:「相公您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妙手啊!」
趙佶晃了晃手中的月白盞,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懊惱地說:「誰能陪我煎茶呢?誰又能讓我心甘情願為她分茶呢?」
李師師聽出話中對她的愛意,心裡頭溫暖,改了話題兒問:「相公剛才說,噩夢過去了?」
「是的。」趙佶苦笑了一下,臉色沉重了下來,「太子繼位以來,一會兒主和,一會兒主戰,各大衙門走馬燈一樣地換人。朝令夕改終是大忌啊。」
李師師默不作聲,她避諱在趙佶面前談任何政事,更不會對朝中大臣說三道四。每每趙佶言及朝綱,她總是三緘其口。
但趙佶今夜來天香樓就是想與李師師說點掏心窩子的話,他見李師師不肯接他的話茬,便有些不滿了:「師師,你這扎嘴葫蘆,能不能改一改?」
「怎麼改呀?」
「陪我說說閒話兒。」
「皇上金口玉言,哪有閒話兒?」
「我如今不是皇上了。」
「您是皇上他爹,太上皇,還是太上道君皇帝,比九五之尊還多一尊。」
「你別說這些奉承話兒。」
「相公,這不是奉承話兒。」
「我如今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呸呸!」李師師做了一個打嘴的樣子,「相公,不要作踐自己。」
「師師,我是在作踐自己嗎?」趙佶手撐著額頭,那樣子有些可憐,「師師,跟著我幹了一輩子的幾個大臣,都被賜死了,一個個身首異處。」
「聽說是金人要他們的腦袋。」
「金人為什麼要他們的腦袋呢?」
「這個,奴家不知曉。」
趙佶眼圈兒紅了,嘆了幾口氣,又說:「蔡京最喜歡的三個家姬,也被金兵主帥完顏宗望擄去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呀?」李師師這回表示了驚訝。
「就是最近。」
「走了嗎?」
「走了。」
「她們怎麼會去呢?」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