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頒詔告示天下之前,處死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蔡攸、蔡翛、朱勔、趙良嗣等一干奸臣的訊息就已經不脛而走,傳遍朝野,聞者無不拍手稱快。京師里巷人家,甚至放鞭炮擺筵席喝大酒相慶。其實,金人最早提出的六賊,僅限於制訂方略誘降張覺、離間耶律餘睹的核心人物,即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蔡攸、譚稹六人。因譚稹先已病死,故換上了趙良嗣。但趙良嗣擺在六賊裡頭的確冤枉,他是第一個明確表示反對誘降張覺的人,甚至還找到李師師希望她能夠勸說皇上取消這一計劃,因此招蔡京王黼之流的猜忌而被貶謫流放廣西蠻瘴之地。但因他是聯金伐遼的首倡者,一切兵釁禍事由此開始,當朝大臣揣摩聖意自然也不可能放過他,故將一個忠臣當成了奸臣。此類誅殺,已超過了六人,原因各異。如朱勔,則因花石綱導致民怨沸騰,不殺難以平民憤;蔡翛是蔡攸的弟弟、蔡京的三子,父子三人把持朝政,作惡太多,故同時被誅。除以上伏誅者,凡參與對金事務者,如馬擴、李梲等數十人均遭貶斥。
經與皇上商議之後,李邦彥將誅殺這一批國賊的秘密使命交給了聶昌。這聶昌是趙桓當太子時的老師,自認為有經邦濟世之才,但在徽宗皇帝時不被重用。他因此怪罪蔡京、童貫、梁師成、王黼四人結黨營私排除異己。趙桓甫登大位,立刻拔擢這位藩邸舊臣為開封府尹。宋朝諸多宰相都擔任過這一職務,因此開封府尹素有「儲相」之稱。聶昌頓時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李邦彥推薦他來當這個秘密行動執行人,一來是聶昌與這些國賊積怨甚深,二來開封府尹素有讞審拘殺之權。雖然秘密行動方案制訂時,聶昌因在汴京守護軍政事務中與李綱屢屢發生齟齬甚至激烈爭吵,趙桓出於對他的保護讓他換崗擔任戶部尚書,但這項行動的負責人仍然是他。
在金軍南侵攻城之前,被完顏宗翰索要頭顱的這幾個人大都削籍歸田或貶謫遠地。蔡京攜家小三十餘人離京回籍;王黼早在金軍南侵前就轉移了京城大宅之中的大部分資產,而後在宵禁前一天青衫小帽混在人群中逃離京師;朱勔革職回家;梁師成亦在金軍圍城時被皇上勒令致仕,宵禁一除,他就被禁軍押送回鄉;只有童貫與蔡攸陪著徽宗老皇帝南巡避禍。在鎮江金山寺中,君臣三人還痛哭流涕議了一回國事。第二天,徽宗皇帝趙佶還給繼位皇帝趙桓寫了一封信,力主和議並重申海上之盟的功績遠勝於澶淵之盟,隨信還附了他填寫的《臨江仙》詞一闋及蔡攸奉和之作。收到這封信,趙桓極為反感。他堅信聯金伐遼的海上之盟是給朝廷帶來滅頂之災的禍亂之源。當他這個繼位皇帝為此一夕數驚苦苦煎熬時,太上皇卻還在為自己的失策而辯護,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憑感覺,他認為是童貫與蔡攸繼續在蠱惑太上皇。「此賊不除,禍患無窮」,他在心裡頭不知把這八個字唸叨了多少遍,並與李邦彥、聶昌及王宗濋秘密商議,從王宗濋麾下的禁衛軍中調撥一百人,分頭乘吊籃縋城而出,前往鎮江騙出童貫與蔡攸實施抓捕。這一秘密行動非常成功,以致抓捕後的第三天太上皇才知道真相。據說他看了驛使呈上的趙桓的詔書時不聲不吭,回到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天足不出戶。事後,他也絕不向身邊的人談論此事。
金軍撤離汴京後,聶昌立即請旨按單誅殺。此前,這幾位奸臣在放歸原籍的處置下再遭貶斥:蔡京貶儋州,蔡攸貶雷州,蔡翛貶梧州,童貫貶南雄州,王黼貶崖州,梁師成貶彰化。但這幾個人沒有一個到達貶所,幾乎都是在京畿周圍伏誅。如王黼被殺於雍邱城南負固村(後人將村名改為負國村);梁師成行至京城順天門外二十里地的八角亭被迫自縊;蔡攸飲鴆酒於淮南;蔡翛上吊於杞縣;童貫於押解回京途中賜死,拒不飲藥,只得杖殺。凡死者都被割下頭顱,放進灌滿生漆與水銀的鐵函匣,外面再用生牛皮密密縫製加固後送往京城查驗。
比之童貫、王黼、梁師成、蔡攸兄弟等人,年紀最大的蔡京反倒多活了幾天。這乃是因為他是六賊之首,又最早離開汴京,秘密行動開始時,他已到了瀟湘地面。趙桓指示聶昌須得親自前往監督誅殺,不得出任何差錯。聶昌不敢怠慢,大約在二月下旬趕到了潭州。
蔡京帶著妻眷老小數十口在春節前八天離開汴京,他的本意是回福建仙遊老家。出京時官場形勢尚未惡化,沿途各府州縣聽聞老宰相回籍路過,莫不程程相送禮敬有加。蔡京仍是風光無限,一路上游山玩水,故舊酬酢,雖是去國懷鄉之人,倒也飽嘗林泉之樂。可是過了荊州進入潭州地界,忽有使者前來傳達聖旨,削去蔡京左元仙伯一應榮銜,褫奪所有誥命俸祿,貶往嶺南儋州安置,四個在官場的兒子,也都盡貶遠地。
宣旨之日,官府中人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逃離,蔡京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當晚,覓得一處破舊的客棧安頓。他想起唐朝時曾深得武宗皇帝信任的宰相李德裕,君臣之誼在朝野間傳為美談。但是,武宗的太子卻不喜歡這位政聲卓著的宰相,他登基第二天,就罷免了李德裕,並將他貶到嶺南崖州安置,這崖州就是今天的儋州。蔡京認為他的貶斥與李德裕的遭遇如出一轍,一種歷史的蒼涼讓他潸然淚下,他當即憑記憶在箋紙上寫下了李德裕在崖州城樓上寫下的一首七絕: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寫完了,他著人將一直陪侍左右的三位寵姬慕容南、邢三兒、武媚裳喊來,為她們講解了李德裕與這首《登崖州城作》的前因後果,跟著主人一起遭受厄運的三位美人兒,聽了都哽咽起來。蔡京愛憐地看著她們,吩咐說:「你們三位將這首詩唱給老夫聽聽。」
慕容南領頭按調唱了,蔡京猶自唏噓,慕容南安慰他說:「家翁不必哀慼,這一輩子您可是福祿壽三全,到老來還有我姐妹三人陪您。到唐朝李宰相住過的地方住下來,離京城遠遠的,兩耳不聞煩心事,只看著青山,聽著鳥語,還不是過著神仙的日子?」
一席話說得蔡京破涕為笑,情緒安定了許多。第二天出門,情形更是難堪。皆因皇上的詔旨到後,沿途的居民都知道南行的這位白頭老官兒是蔡京,便擠在道旁爭相詬罵。官家斷了供應,家人自去購買食品,不要說大的店家,即便是小商小販也堅決不肯售賣,好說歹說千求萬求,便是給付十倍的價錢人家也不肯多售,就這樣忍飢挨餓到了潭州。早已得到訊息的潭州知府下令門禁,不準蔡京一行進城,輾轉多時,總算在城南五里許的一處寺廟找到投宿之處。
寺中的住持叫應海,人稱老應和尚,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僧臘有一個甲子了。蔡京往昔的尊貴以及這一路的慘狀,他早有耳聞,一俟蔡京在板房裡住下,他親自端了一碗紅豆稀飯送來,給蔡京止餓。
蔡京自是感激不盡,一邊吃粥一邊嘆道:「久居京城,替皇上料理國事,沒想到喪失人心到此地步。罪過,罪過!」
老應和尚也不回答,只在一旁陪坐。蔡京又問他:「老應和尚,你這寺是禪家的,還是淨土的?」
「禪家。」
「哪一宗的?」
「曹洞宗。」
「啊,你們的祖家大禪師是洞山良价與曹山本寂。」
老印和尚一邊捻著摩尼珠,一邊回答:「東翁您知道得多,修佛卻少。」
「從此後,我不問政事,就跟著您學佛。」
「佛不用學,要修。」
「哦。」蔡京吃了一個軟釘子,尷尬地笑了笑,又接著問,「這寺名叫什麼?」
「東明,修建於東晉,已有七百年了。」
「東明?」蔡京一驚,又追問,「是東方的東,明天的明嗎?」
「正是這兩個字,東翁有何見教嗎?」
「沒有,沒有。」
蔡京吃完了粥,老應和尚端著空碗走了。蔡京神情怏怏,他記起七年前曾向一位名叫徐神翁的活神仙討問命理,徐神翁什麼也沒說,只寫了「東明」兩個字送他。他一直不知曉這是什麼意思。現在風燭殘年骨肉離散無家可歸時卻住進了這座潭州東明寺,蔡京唸叨著「東明」兩個字,已是不寒而慄。
大約子時,蔡京躺在木板床上因潮氣太重無法入睡,忽聽得寺中起了喧鬧聲,他披衣而起正在趿鞋時,房門被推開,潭州府判官向他宣讀了皇帝的詔書:著蔡京交出寵姬慕容、邢、武等三人,立即解送京師。
蔡京到了院子,但見三位寵姬已在院子哭作一團。蔡京上前摟住她們,跺著腳哭道:「東明,東明,厄運啊!」
事出倉促,蔡京無法抗拒,只得流淚寫了兩首詩作別:
為愛飛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復樽前念老翁。
蝶為花狂花易主,門前流水自西東。潭州此夜傷離別,燈盡天官若病蟲。
詩成之後,蔡京抄在箋紙上讓慕容南帶走了。聽得哭聲漸遠,蔡京心如槁木,唯聽春蟲唧唧,似嘆人生無常。孤立無援的蔡京哪裡知道,聶昌已攜帶君命於兩天前到達潭州。閉城而不準蔡京進入,先奪寵姬後奪老命均出自聶昌的設計。奪取蔡京的三位寵姬並非皇上的旨意,而是郭藥師唆使完顏宗望提出的要求。只因前年蔡京在官邸中宴請郭藥師,讓慕容南、邢三兒、武媚裳三人獻唱讓郭藥師驚為天人,故有今日之下場。奪走三位寵姬之後,第二天下午,聶昌給隨他前來的三十名禁軍下達了縊殺蔡京的命令,並命潭州知府監刑。當禁軍進入東明寺,潭州知府在板房裡宣讀完皇帝趙桓給蔡京賜死的詔書時,蔡京一言不發,自寵姬被押走後他就已產生了大限將至的預感,聽完詔書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箋紙交給潭州知府,希望他能轉呈皇上。潭州知府一看,是一首詞:
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
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昔漫繁華,到此翻成夢話。
禁軍本在東明寺院中的銀杏樹上掛了一根白綾,他們挾蔡京出門,蔡京看了那根白綾,說道:「佛門清修之地,豈可玷汙,你們出門再尋個僻靜地兒。」
禁軍計程車兵加上在場的官員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上前與蔡京搭話,但他們依蔡京的話做了,在東明寺大門左側十幾丈遠的坡地上,他們重新在一棵烏桕樹上繫上了白綾。
三月上旬,金軍索要的六賊頭顱的最後一顆——蔡京的函首從潭州押運到了汴京。為避晦氣,這六顆函首都不許進城,而是送往牟駝崗一處庫房由禁軍看守。第二天,聶昌奉旨讓金國駐南朝特使蕭緒慶前來查驗,並當場移交。蕭緒慶派兩名屬官隨同三十名禁軍一起押運函首前往大同。按照皇帝趙桓的旨令,此事不可張揚,悄悄押運交付了事。
函首押走的第三天,即三月十五,徽宗皇帝在李綱的陪同下回到汴京。這是徽宗皇帝親自選定的吉日。李邦彥、張邦昌、吳敏、宇文虛中、聶昌、王宗濋等一班大臣以及在京的皇子康王、越王、鄆王等親眷浩浩蕩蕩出城迎接。冠蓋如雲,轎馬盈衢,歸城的鑾駕儀仗足足排出幾條長街。三十名手持金瓜的鎮殿將軍以及引旗護駕的三百名虎賁勇士,個個威風凜凜,盡顯「挾泰山以朝北海捨我其誰乎」的英雄氣概,招來圍觀的市民們一片喝彩。看這景象,看這排場,好像才結束不過四十三天的汴京圍城戰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
坐在八匹駿馬拉動的玉輦裡,已經變成太上皇的趙佶並沒有因為歡迎場面的隆重而感動。他的眉心裡始終蹙著疙瘩,眼睛微閉著,即便有大臣前來請安,他也只是鼻子裡哼哼著算是回答。玉輦在宣德門口停了下來,趙佶下車,換乘四人抬暖轎回到龍德宮。
這龍德宮是趙佶遜位後新的住所。住了不到一個月,他就帶著皇后及部分嬪妃到東南避難去了,這次回來便覺得陌生。他換了居家便服,踱到花廳,看到左側那把罩了絲綿套子的錦椅,心中不免泛起一陣苦澀。他記得禪位的第二天,剛在登基大典上龍袍加身的趙桓應他之請來花廳相見,坐的就是這把錦椅。那一天,父子兩代皇帝談了很多,從海上之盟談到燕雲十六州的收取,從蔡京、童貫、梁師成、王黼、朱勔這國之五蠹談到君子與小人的交相使用。最後又針對金軍南侵的局勢,提出去揚州避難……凡此種種,父子二人有爭吵,也有溝通;有商量,也有隔閡。讓他怏怏不樂的是兒子登基這三個多月來,特別是他離京的這兩個多月裡,對他的態度產生了些微的變化,比如說今天,他就不肯出城迎接……
趙佶正這麼思慮著,侍者進來稟報:「上皇,皇帝來看望您了。」
「啊,讓他來花廳。」
趙佶剛剛坐定,趙桓就穿著平居的裳走了進來,趙佶指了指那把錦椅示意他坐下。
趙桓坐下,看了看父親的神情,用慰問的口氣說:「父皇,您這一路辛苦了。」
「還好,」趙佶苦笑著,聲音像從古井裡發出的,嘆道,「寧為太平犬,勿作亂世人。此話不假,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父皇,事情並沒有過去呢。」
「啊?」
「金人雖已退兵,但仍催索甚緊。完顏宗望與完顏宗翰兩位主帥,索要的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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