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戰前的未雨綢繆

陳爾栻點點頭,又道:「翰帥,你可與宗望元帥緊急溝通,制定新的軍事方案。」

完顏宗翰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他拉起陳爾栻往外走。

「去哪兒?」陳爾栻問。

宗翰樂呵呵地說:「請您去吃一碗羊雜碎。」

金軍北返後這一個多月,汴京相對平靜,但戰和之議,仍不絕於耳。這一日,路允迪回京述職,皇帝趙桓在上書房單獨見了他一個多時辰,詳細聽了他陪同肅王趙樞前往太原勸降失敗的經過。聽罷,趙桓叮囑路允迪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但是,第二天,趙桓就收到新任祭酒掌管太學的楊時的奏疏:

吾皇陛下:

河朔為朝廷重地,而三鎮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一旦棄之北庭,使敵騎疾驅,貫吾腹心,不數日可至京城。今聞三鎮之民以死拒之。三鎮拒其前,吾以重兵躡其後,尚可為也。若种師道、劉光世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乞召問方略。

臣楊時伏奏

趙桓收到奏疏後,留中不發。楊時等不到訊息,兩天後又呈上第二封奏疏:

吾皇陛下:

前疏未見明旨,茲事體大,臣冒死再諫。

臣聞金人駐磁、相,破大名,劫擄驅掠,無有紀極。誓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雖欲專守和議,不可得也。夫越數千裡之遠,犯人國都,危道也。彼見勤王之師四面而集,亦懼而歸,非愛我而不攻。朝廷割三鎮二十州之地與之,是欲助寇而自攻也。聞肅王初與之約,及河而返,今挾之以往,此敗盟之大者。臣竊謂朝廷以宜肅王為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已。

臣伏闕再奏

趙桓收到第二封奏疏後,本想找幾個大臣商議,通過多次廷對與朝會,他摸索出一些經驗,凡遇軍政大事,只要吃不準的,就把幾位意見相左的大臣找到一起商議,通過他們的辯論,從中找到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案。他認為這樣做契合了古人所言的「兼聽則明」,殊不知每一次的折中都讓他的詔旨不痛不癢,導致不少軍政大員表面上稱讚「皇上聖明」,背地裡腹誹甚多。收到楊時的兩封奏疏後,他又想如法炮製。但不湊巧,李邦彥積勞成疾,病得起不來床;李綱被他派往南京迎接太上皇返京;聶昌接受了處死六賊的秘密任務,正在旅途中。一番盤點,只有在樞密院當值的張邦昌與剛從河北前線回來的宇文虛中可以應召。他就將這兩人找來,抖著楊時的兩份奏疏,開門見山問他們應該如何處置。

張邦昌官大,循例先講,他說:「楊時這個人,一直在禮部司衙做具體事務,朝廷大政方針知之甚少。這次因王時雍阻撓陳東等鬧事學生敲登聞鼓,被這幫學生趕了出去,王時雍怕再捱打,也不敢回太學,故臨時讓楊時頂缺當上了祭酒。他接受前任的教訓,故對太學生們曲意迎合。寫的這兩份奏疏,都是學生腔,不足為奇。」

趙桓不表態,轉而問宇文虛中:「愛卿,你也說說,楊時的奏疏是否有可取之處?」

聽話聽音,宇文虛中聽出皇上對楊時的奏疏還是有肯定之處,但肯定到什麼地步也很難說。宇文虛中的晉升有賴於童貫的提攜,但他對童貫的盟金策略始終不敢苟同。從立場上看,他的觀點接近於主戰派,但他畢竟長期在軍衙任職,比起李綱等強硬派又多一些客觀認識,故在朝廷戰和兩派的大爭論中,他始終不肯介入,他只做具體的事,且不依傍任何人,故在官場贏得很高的聲譽。現在皇上問話,他斟酌一番,拐了彎兒回答:「聽說這個楊時,與知樞密院事吳敏是同科進士。」

「可不是,」張邦昌一旁插話,「讓他接任祭酒,也是吳敏提名。」

吳敏是第一個建議徽宗皇帝禪讓的人,趙桓因此而登大位,他對吳敏頗有好感,故將吳敏連升四級,進入樞密院權力核心,管理戶、禮二部。宇文虛中提起這個話頭,讓趙桓警覺,他立即反問:「愛卿,你是說吳敏濫用私人?」

「皇上,臣沒有這個意思,」宇文虛中並沒有顯出驚慌,而是不卑不亢回答,「臣一直在河北巡邊,前兩天才回到汴京,聽到了一個‘十不管民謠’,傳得很廣。」

「什麼十不管?」

宇文虛中一邊思索一邊回答:「不管太原,只管太學;不管防秋,只管春秋;不管炮石,只管安石;不管河東,卻管陳東;不管肅王,卻管舒王;不管燕山,卻管聶山;不管疆界,卻管舉人免解;不管二太子,卻管立太子。這就是十不管。」

宇文虛中說一個不管,趙桓就扳下一個指頭,直到十根指頭攥成了兩隻拳頭。聽完了,他悶了一會兒,問張邦昌:「少宰,這十不管,你聽說過嗎?」

張邦昌搖搖頭。

宇文虛中說:「少宰大人身居高位,誰敢把這樣的話講給他聽。」

「這倒也是,」趙桓頷首同意,接著問,「這十不管的民謠,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應該在金人撤退之後。」

「這不是民謠,是官謠!」

「是啊。」張邦昌對吳敏驟升也有看法,表面上卻說,「各衙門的閒官,湊一塊兒嘬牙花子,嘬出這首順口溜。皇上,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麼?別屎不臭挑著臭。」趙桓沒好氣地說,「朕看這十不管,都是戶部與禮部的事兒,是針對吳敏編的。」

宇文虛中回答:「皇上看得明白,十不管這首官謠,矛頭指向的就是吳敏。」

張邦昌打圓場:「吳敏想做分內之事,也沒有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他應該約束楊時,不可妄議朝政。」

宇文虛中說:「少宰大人,臣有不同看法。」

「啊!愛卿,你說。」

「謝皇上!」宇文虛中欠身向趙桓一揖,接著言道,「首先,臣要向皇上表明心跡。金人大軍壓境圍攻汴京,社稷存亡之際,臣是同意與金人和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玉石俱焚不是上策。但金人既撤,臣則主戰。楊時奏疏中極言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二十州土地不可割送,臣是同意的。」

宇文虛中這種務實的態度,讓趙桓頻頻點頭,他稱讚道:

「記得金人逼近黃河時,朕讓你到梁方平部督戰,怎奈這個梁方平臨陣脫逃。後來,朕又讓你離京調集勤王之師,你都做得很好。這次你去河北巡邊,又從金人手中收回了滑、浚二州,功不可沒,功不可沒啊!」

趙桓大段地表揚,倒讓宇文虛中感到意外,他感激地回答:「一切全憑皇上英明排程,臣唯恪盡職守,做好具體之事。」

「愛卿,朕且問你,朕在給金國的詔書中已籤明,割讓三府土地給他們,現在突然又要收回,豈不又要受人指責,說我們出爾反爾。」

「皇上不必有這個擔心,因為金人已叛盟在先。」

「啊,他們如何叛盟?」

「兩條,一是交還南侵時所佔之諸州府,但今只交還滑、浚二州,信德、大名二府尚強據不還;二是原就商定,待金軍北返渡過黃河後就放還肅王,今卻挾持肅王隨營駐在保州。有此二條,叛盟在金而不在我,完全可以興師問罪。」

「愛卿剖析明白,朕恍然大悟了。」趙桓覺得人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又問宇文虛中,「太原近期的情況,你知道嗎?」

「只知道完顏宗望脅迫肅王前去勸降,遭到張孝純與王稟的拒絕。」

「聽說王稟與你都是童貫的部屬?」

「是的。」

「愛卿與王稟,都是朝廷的股肱,他日必青史留名。」

「報效朝廷,忠忱皇上,臣萬死不辭。」

「愛卿,有一件事,朕不能不告訴你。」

「皇上請開示。」

「你來這裡之前,朕已得到聶昌專報,蔡京、童貫等六賊,均已在各處伏法。」

宇文虛中渾身一震,喃喃說道:「沒有皇上的旨意,誰敢處死他們?」

趙桓回答:「正是朕的旨意。」

「六賊禍國如此,死有餘辜。」宇文虛中突然跪下,對趙桓說,「皇上,臣有一請求。」

「請講。」

「童太師既是國賊,又是臣的恩師。今天晚上,臣得回去給他燒一炷香。」

趙桓愣了一會兒,才緩緩吐出幾個字:「燒吧,朕準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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