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短,但威勢甚大,李邦彥駭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他覺得這位新皇帝多半時候像只縮手縮腳沒有主意的綿羊,但偶爾也會露出老虎的兇相來。
卻說趙桓與李邦彥在保和殿密議的時候,道君皇帝南狩的車駕已到了鎮江。離開汴京至今已有九天,這一路奔波勞碌擔驚受怕,對於一個尋常百姓倒也說不上辛苦,但對於他這個一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倚翠偎紅頤指氣使的帝王來說,一生的苦頭只這幾天就吃完了。記得離開京城,他享受的仍是車駕千乘的帝王派頭,但走出不到二十里地,便看到路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又聽到各種各樣的傳言。如大金軍的部隊一過黃河便分五路南下攻城,其中有一路沿淮河奔來,要生擒他這個太上皇。趙佶害怕出城就當俘虜,於是決定讓童貫的勝捷軍拱護車駕而行,他自己卻換了青衣小帽,騎了一匹名叫鵓鴿青的騾子,帶了童貫、蔡攸及幾名武士,擇了小道往東南方向的睢陽狂奔。天黑了也不敢歇下,直到交了子時,北風漸緊,天上又飄下碎雪,人困騾乏,趙佶才在童貫的勸說下覓地兒落駕。這時他們一行走到淮河邊上,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河沿上卻有一戶人家亮著燈。趙佶下了騾鞍,徑自走進這處不大的民宅。堂屋裡,只有一個老太婆還在忙忙碌碌收拾年貨。看到有陌生人進來,老太婆問:「客官哪裡來?」
趙佶回答:「東京城裡來。」
老太婆繼續盤問:「客官貴姓?」
「姓趙。」
「看你像個當官的。」
「是的,已致仕了,兒子接替了我。」
「客官有福。」
「往日有福,今日狼狽。」
老太婆連著「呸呸」兩聲,埋怨趙佶:「快過年了,可不敢拿話兒糟蹋自己。看你這樣兒,肯定還沒吃飯,咱去給你備點酒菜。」
老太婆說著就去了灶間,不多會兒就弄了幾樣菜餚,溫了一壺酒,讓趙佶與童貫、蔡攸就桌兒吃了。
老太婆心細,看到趙佶鞋襪溼,又生了火盆,幫趙佶脫下鞋襪來烘乾。這一夜雖然辛苦,倒也讓趙佶感受到民間的溫情。第二天登程,向老太婆說了不少感謝的話兒。又過一天,勝捷軍趕到並架了浮橋護送他過河,一些士兵在橋頭上跪下,乞求他不要過河,他們想回去保衛京城。趙佶一心逃難執意過河,童貫竟下令將阻擋上橋的兵士砍殺,造成了幾十人的傷亡。一路行來,舊怨未消又添新恨。加之童貫、蔡攸兩人仰仗聖恩怙權自用,並不因大敵當前而稍加收斂。勝捷軍軍心不穩,蔡攸竟敢假傳聖旨,截留東南各府聚合的前往汴京勤王的營兵兩萬人用於護駕。凡道君皇帝所經之地,對地方政府及鄉邑百姓橫徵暴斂。如果說,在黃河兩岸是「談金色變」,那麼在淮河兩岸則是「談皇色變」,如此官心民心之向背,童貫與蔡攸刻意隱瞞,趙佶矇在鼓裡半點不知。
由於地方官衙大都侷促,所以趙佶每到一地的下榻之處,大都選在寺觀或大戶人家的莊院。這一日到了鎮江,趙佶主動提出要去長江邊上的金山寺安歇。在他到達之前兩天,打前站的親軍就來到寺中清空了所有閒雜人等,甚至寺中僧人長得醜陋一點的,都在驅逐之列。金山寺建於東晉,是江南名剎。加之依山傍江,殿閣參差,雖不及汴京禁地之巍峨宏闊,倒也是聞名遐邇的勝地。住到金山寺中,趙佶陰沉了多日的心情突然一爽,對童貫感嘆道:「如此佛國,差強人意。」說著就在下榻的僧房裡取了灑金箋紙,濡墨援筆,制了《臨江仙》詞一闋:
過水穿山前去也,吟詩約句千餘。淮波寒重雨疏疏。煙籠灘上鷺,人買就船魚。
古寺幽房權且住,夜深宿在僧居。夢魂驚起轉嗟吁。愁牽心上慮,和淚寫回書。
吃過晚飯,趙佶接見地方駐軍及府縣官員,寒暄幾句便讓他們退下,然後君臣三人挪步到江邊磯頭上一處暖閣中,趙佶拿出新制的《臨江仙》給他們看。
童貫肚子裡墨水兒不多,看了新詞只是一味地叫好。蔡攸搖頭晃腦仔細吟哦了三遍,接著離席一揖說:「道君皇帝,恕臣狂妄,臣想依韻賡和,略表獻芹之心。」
「啊,這很好,你且書寫出來。」
得到趙佶的鼓勵,蔡攸走到預先佈置好的書案上,一邊沉思一邊書寫:
顰鼓聲催辭闕也,伴君殘臘愁餘。戎衣難擋雨疏疏。軺車載社稷,夜夢到江魚。
既在椒房常日住,旅中常憶仙居。山川迎送總吁吁。帝心消俗慮,青史應重書。
蔡攸從落筆到寫完,也就是片刻之間,看到他擱筆了,趙佶便踱過去,拿起箋紙吟唱起來。
蔡攸雖然心中得意,但表面上卻誠惶誠恐,賠著小心笑道:「上皇,臣一時技癢,竟班門弄斧,請皇上恕罪。」
「頃刻之間寫了這一首好詞,何罪之有?」趙佶淺淺一笑,接著說,「若要挑毛病,你這最後一句‘青史應重書’,平仄不協,但語意甚好,也就不用改了。」
「恭謝上皇。」蔡攸又是一揖。
趙佶忽然又陷入了沉思,問蔡攸:「青史應重書,重新書寫歷史的人,是誰呢?」
「自然是上皇。」
「朕已禪位,太子繼統,正是他領著汴京軍民抵禦金虜,趙宋的青史應該由他來寫。」
「道君皇帝,」一直插不上嘴的童貫,這時開口說話了,「恕老臣直言,太子比起您來,運籌帷幄的能力還是稍弱。」
「啊,你這樣認為?」
趙佶對童貫的直率感到吃驚,過去他遇事總是一看二等三觀察,沒吃準的事絕不表態,今天可是變了一個人。
童貫接著說:「道君皇帝您親自推動宋金密盟,只為收回燕雲十六州。雖然遇到了曲折,也有策略上的失誤,但這個目標絕沒有錯。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咱華夏天朝的江山一個比一個大,到了咱太祖手上,江山縮小了那麼多,這是多憋氣的事兒啊!所以,太祖才專門設了封缸銀,以在有朝一日條件成熟時收回長城內外的大片江山。等了一百六十年,這機會終於在道君皇帝您手上出現了,這是多不容易的事兒啊!道君皇帝您上承天命,下應民心,排斥朝中那些反對派,毅然決定與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訂立海上之盟。這是英明之舉,偉大決策。它的意義,勝過真宗皇帝與遼國簽訂的澶淵之盟。這一點,老臣我過去是這樣認為的,現在,將來,我仍這樣認為。」
童貫說著說著動了真情,眼眶裡溢位了淚花,他這番話感動了趙佶。等童貫情緒稍稍平復,趙佶問:「愛卿,這番話你在心裡頭憋了多久?」
「上皇,打從您禪讓之日起,這番話就像一團火,一直在我心裡頭燒著呢。」
童貫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竟然雙手抱頭痛哭起來。蔡攸與童貫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此時受到刺激,也禁不住抹起了眼淚。
因為趙桓登基後遇到的諸多麻煩,導致他並不完全遵從上皇的旨意。特別是此次南行避禍,趙佶明顯感覺到兒子的不滿,出行三天,竟然沒有得到趙桓的一句問候,趙佶的失落感也就日益強烈起來,這也是他這一路情緒低落的主要原因之一。儘管童貫的這一席火辣辣的表白句句犯忌,但趙佶非但沒有責怪他,反而好生安慰,他讓童貫坐下,對他說:
「太師,你對朕的一片忠心,朕心裡頭清楚。因為燕雲十六州,咱們君臣走了一步險棋。如今,這一步險棋走錯了,就得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所以,朕下了罪己詔,並禪讓帝位,讓太子當皇帝。太子初登基,閱歷淺近,不知世道艱難,更不知人心險惡,這就給了一些弄臣可乘之機。想報國很好,但絕不可分裂朝廷;想建功立業更該嘉獎,但不可助長攻訐之風。治大國如烹小鮮,當皇帝的,首先要能分辨忠奸,而後要會斷事,該倡導什麼,該制止什麼,態度要分明。趙桓與朕之間的父子之情,任何人都不容懷疑。但不可否認,有人利用新皇帝的稚嫩教唆或挑撥,並製造矛盾。太師你所受委屈,其因在此。」
童貫擦著眼淚,感動地說:「上皇您這一番開導,老臣心裡好受多了。」
蔡攸的心思比童貫要深,此時挑了童貫的話再加剖析:
「上皇,童太師剛才一席話中,將澶淵之盟與海上之盟作了比較,這可是極有見地的話。澶淵之盟,乃真宗皇帝聽從當時宰揆寇準的建議而簽訂,後世莫不大加讚賞,認為給我大宋帶來了一百多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好運,厥功至偉。可是,上皇您採納家父左元仙伯以及童太師的建議,與大金訂立海上之盟,卻一直遭到一些權臣詬病,認為這是輕啟戰禍的草率之舉。依臣來看,這兩個盟誓都是上乘國策。臣堅信,海上之盟對於我巍巍華夏的意義,應該遠遠超過澶淵之盟。這乃是因為,澶淵之盟是與遼國簽訂互不侵犯的友好條約,本屬我漢唐故土的燕雲十六州卻仍為契丹人佔領。海上之盟卻不一樣,這是與金國簽訂聯合滅遼收回燕雲十六州的誓約。收復祖宗土地,華夏金甌重圓。這樣的盟誓,難道不強於澶淵之盟嗎?但是,為何朝中大臣不是眾志成城支援盟誓,反而是拆臺的多,補臺的少?政令不能統一,以致讓金虜有機可乘,局面才發展到今天不可收拾。」
兩位寵臣的話,讓趙佶很受用。當金軍南下犯闕,朝中對宋金密盟質疑聲再次強大時,趙佶心中也開始犯疑,甚至後悔當年不該訂立這個盟誓。但今日聽到這兩位老臣之言,他又突然意識到海上之盟原來是功在千秋的英明之舉。頃刻間,他由自責變成了自信,他問蔡攸:「汴京那邊可有最新訊息?」
「昨日得報,完顏宗望率領的東路軍已經包圍了汴京。」
「城會破嗎?」
「用李綱的方法,城肯定會破。」
「這是為何?」
「李綱一味主戰,不懂審時度勢,捋虎鬚的人,肯定會被虎吃掉。」
趙佶覺得蔡攸的話有道理,轉問童貫:「太師,你有何高見?」
童貫想了想,回道:「貓可以玩老鼠,但老鼠成了精,也可以玩貓。」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趙佶聽懂了童貫的話,沉思一會兒,對蔡攸說,「少宰,替朕擬一封回書,給皇上。」
「和淚寫回書?」蔡攸瞄了瞄桌上那張留有上皇墨跡的箋紙。
「不,男兒有淚不輕彈。」趙佶又有了那種君臨天下的感覺,「朕要告訴新皇帝,要保住趙宋社稷,必須立即與金國方面重啟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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