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拋石機向酸棗門猛烈地投擲石頭時,一隊大金軍的敢死隊突然衝出臨時用沙包堆成的掩體,向著護城河狂奔。按金兀朮的指令,他們的任務是砍斷河對岸那八根拽起大吊橋的鐵鏈。拴住鐵鏈的兩根大木柱,離酸棗門不過六丈遠。幾乎已貼到守軍的鼻子底下了,這麼近的距離,守城的官軍會把他們的身子射成馬蜂窩。當他們遊過護城河時,恰恰雲車上的拋石機因為石頭供應不上而停止了攻擊。城上的守軍也及時發現了泅渡上岸的金兵。在吳革的指揮下,守軍的弓箭手從箭垛後探出了半個身子,對著大金敢死隊開始放箭。
但是,不等他們第一陣亂箭射出,便見護城河與城牆之間的那一片開闊地上,突然冒出了上千名弓箭手,分成三排,朝城牆上的官軍放箭。
這些弓箭手便是金兀朮所說的奇兵。他昨日視察酸棗門周圍,發現河對岸的開闊地上,雖無樹木,但多處都生滿蘆葦,經冬後蘆葦雖已枯黃,但因是軍事禁地,不準百姓前來收割,故密密匝匝的蘆葦成了天然的屏障。於是,金兀朮便秘密下令,組織千名弓箭手趁著夜色掩護,採取小股分散的辦法渡河潛進蘆葦蕩中。也許是疏浚積水以免浸泡城牆,這蘆葦蕩中還開挖了三條半人深的壕溝。雖是臨戰防禦,但守城的官軍卻忽略了這三條壕溝,這一下可幫了大金軍的大忙,千名弓箭手藏在壕溝中,又有蘆葦叢的掩護,竟讓守城官軍渾然不覺。
金兀朮認為,拋石機雖然有殺傷力,但真正的作用在於牽制與震懾。要想有效地制馭守敵,還得靠弓弩手近距離的射擊。所以,當敢死隊渡河直奔酸棗門時,金兀朮命令號兵吹響了海螺。已經埋伏了近六個時辰的弓弩手們聞號而起,分成三排互為掩護,站起來朝著城頭上的守軍精準射擊。
這些彷彿地縫裡鑽出來的弓駑手,的確讓城上的守軍猝不及防,那些大膽探出身子來的官兵,十之七八都被射中,有的跌落城下,有的倒地身亡,城頭上立刻騷亂起來。由於互相瞧不起,廂軍與民軍的防區以酸棗門為界,左邊由廂軍防守,右邊由民軍防守。酸棗門的城樓上,則安置了防守司衙,吳革與劉二虎各率兩百名士兵鎮守。為了掩護奪橋的敢死隊,潛伏的弓弩手們在酸棗門的兩側各百丈遠近的地方一齊放箭。民軍雖然勇猛不怕死,但射箭畢竟是個技術活兒,他們平素沒練過這「把式」,上城後雖然領了弓箭,不是射不遠就是射不中。而廂軍平素的任務就是治安,雖然練練招式,但都是些花拳繡腿,射箭的本領雖然比民軍強一點,但若遇到強手,常常是隻顧躲閃而忘了回擊。
眼見守軍的一糟兒亂,大金軍攻城的各路勇士倒越發顯得神勇了。趁著混亂,渡河的敢死隊肆無忌憚地衝到了拴住鐵鏈的大木柱下。在三十多丈遠的衝鋒路途上,三名敢死隊員中箭身亡,負傷的也有七八位,但這絲毫不影響敢死隊的情緒,他們一邊衝鋒,一邊歇斯底里高聲尖叫,那樣子彷彿是惡魔附體。衝到大木柱底下時,他們完全暴露在守城軍士的有效打擊中。虧得此時隱藏在蘆葦叢中的弓弩手們及時出現,對準酸棗門城樓射擊,蝗蟲一般的羽箭讓守軍窩在工事裡無法露頭。
牆高城固據險扼守,照理說應該有絕對優勢,卻沒想到如此被動,作為守城指揮官的吳革覺得顏面盡失。他擔心城樓下的大木柱被大金軍斫斷,一旦吊橋放下,大金軍的雲車順利過橋,場面更是不可收拾。他貓腰走到正對著大木柱的垛口,撿起一塊斗大的石頭,突然起身奮力投擲下去,砸中了一位正在專心砍柱的大金敢死隊員。一聲慘叫傳來。一些膽大的民軍士兵看得真切,興奮地高呼:「砸中了,砸中了!」
吳革跺腳喊道:「別嚷嚷,快找石頭,狠狠地砸!」
但是,這種偷襲的機會再也沒有了,大金軍的弓弩手更加密集的箭雨射向城樓,壓得守城將士不敢暴露身子。儘管有工事掩護的拋石機能丟擲石頭,但敢死隊員已貼近城門,拋石機無法對付他們。情況越來越糟糕,吳革與劉二虎緊急商量對策。劉二虎建議趕緊向李綱求救,讓他調撥禁軍弓弩營迅速趕來參戰。吳革同意,當即派了令兵前往。
但禁軍弓弩營能不能來、啥時候來都還只是個未知數,眼下大金軍進攻甚急,吳革抬頭看到幾根大鐵鏈晃悠得厲害,他突然站起來,喊道:「弟兄們,跟我下樓!」
「下樓幹啥?」劉二虎問。
「開啟城門,咱殺出去。」
「殺出去?」劉二虎叫起來,「你瘋了吧?」
「射箭,咱玩不過人家,咱跟金狗子刀對刀槍對槍肉搏去,看誰怕誰!」
吳革說著,從護兵手上接過長柄大刀,抬腿就要下樓。一些民兵也都操起兵器跟著走。
「吳大人!」劉二虎情急中喊了一句尊稱,「你且慢!」
「為啥?」
「這城門萬萬不能開啟!」
「為什麼不能開啟?」
「開啟大門,金狗子蜂擁而入,誰擋得住?」
「我們五千民軍,可以組成人肉盾牌。」
兩人正爭論不下,忽聽轟隆隆一聲巨響,只見大木柱倒下了,鐵鏈耷拉了下來,那座大吊橋擱在了護城河上。
大金軍的雲車啟動,朝吊橋緩緩駛來,吳革猛地衝到垛口前,朝著雲車一連放了三箭,卻一箭也沒有射中。他情急中竟朝垛口外探出了身子。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劉二虎連忙追上去要拽他回來,誰知吳革與他拉扯起來,劉二虎手一鬆,吳革頓時間頭重腳輕,竟一下栽到城外。
「吳爺掉到城外了!」
不知誰這麼喊了一句,許多民軍計程車兵便都跑到垛口前探望,又遭到了大金軍一陣亂箭。不過,還是有大膽計程車兵看到了真相:跌落在地的吳革都沒站起來,就被大金軍的敢死隊員橫七豎八砍了數十刀。
「吳爺殉國了,咱們為他報仇!」
一時間,城樓上沸騰了,熱血僨張的民軍勇士們一個個像豹子一樣騰躍著,他們的箭射得更遠了,幾十臺拋石機也都發瘋似的投射起來。
但他們的鬥志與防禦的力量並沒有遏制住大金軍的進攻,以金兀朮指揮車打頭的六輛雲車都從吊橋上駛過了護城河,雲車後面,是抬著幾十架雲梯的工兵營。一場攻防的惡戰眼看就要進入高潮……
民軍的主帥已死,劉二虎自然就成為了酸棗門的指揮官。魯大成見他跑來跑去佈置戰鬥,便瞅機會將他叫到一處角落裡,埋怨他說:「你這個二愣子,誰叫你把吳革推下城的?」
劉二虎回答:「這不是你的主意嗎?這小子遲死不如早死,他真的要把城門開啟,咱們豈不是都玩完?」
「咱不是同情他,咱是說,他這一死,這守城的責任,就落到你我的頭上了。」
「魯爺,該擔責任還得擔,咱們吃了這麼多年的皇糧,總得表現表現了。」
魯大成尷尬地一笑,言道:「你小子倒是有點血性。好,酸棗門交給你了。」
魯大成說著抬腿要走,劉二虎急忙追問:「魯爺,你要去哪裡?」
「酸棗門這一線,有五里路長,別處的戰事也吃緊呢,咱得去看看。」
眼看魯大成沿著城牆向南去了,劉二虎一跺腳,罵道:「你個王八羔子,腳底下抹油,溜了。」
這時,金兀朮的雲車對著酸棗門駛來,不過二十來丈遠了,成千上萬的大金軍,山呼海嘯般湧了過來。劉二虎看到一架雲梯搭到了城牆上,連忙喊道:「油鍋,油鍋,給我往下澆!」
就在酸棗門戰事正酣,攻守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大內宮城東北角的社稷壇上,正在舉行一場神秘的儀式。這幾天,欽宗皇帝趙桓不斷得到大金軍方面的訊息,如大薩滿祭河神;宗望主帥紮營牟駝崗連夜佈置軍務;大金軍各部都得到命令,元宵節之前要攻陷汴京;除攻城部隊外,大金軍還派出五股重兵,切斷了所有前來勤王的援軍道路,如此等等,讓趙桓惶惶不可終日。特別是西水門的戰鬥打響之後,趙桓更是寢食難安。這時候,他又記起那首河北民諺,「白額虎踏京」「皇城跳大神」這兩句尤其扎心。他找來梁師成,問他:
「皇城跳大神,那朕在哪裡?」
這話問得突兀,梁師成不知如何回答,加之他也擔心個人的安危,於是回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皇上您能在哪兒呢?您肯定是在自家的皇帝位上。」
「城破了,國就亡了,這皇帝位就真的沒有了。」
趙桓的臉耷拉著,眼眶裡佈滿血絲,那樣子讓梁師成看著揪心,同時更增加了心中的恐懼,他實在想不出什麼寬心的話,便轉了話頭:「皇上,太宰李邦彥一直待在值房候見呢!」
「他。」趙桓突然想起自己出城被李綱攔駕,導致白時中辭相的事,嘆著氣說,「白時中撂了挑子,李邦彥接替了,他也沒能夠替朕力挽狂瀾,回天乏術啊!」
「皇上,李邦彥說他有了招兒。」
「啊,他怎麼說的?」
「他說要面聖陳述。」
「那,讓他趕緊進來吧。」
梁師成出門傳了旨,不多會兒,李邦彥進了上書房,行了禮,屁股一落座兒,李邦彥就關心地問:「皇上,聽說您茶飯不思,人是鐵飯是鋼,不吃哪能成啊!」
「太宰說的是。」梁師成立即附和,「今日初七,按時俗要吃圓子,皇上開頭說嚐嚐新,端了一碗來,又不吃了。說想吃炊餅,咱又讓御膳房蒸了兩個炊餅,皇上掰了一小片嚼了嚼,又不吃了。」
「不餓嘛。」
趙桓說著,喉嚨裡起了痰,咳嗽起來。李邦彥見狀,連忙將擱得較遠的痰盂捧起來,遞到趙桓近側。趙桓吐了痰,又接過樑師成遞上的溫水漱了漱口,這才說:「太宰,梁師成說你有了退敵妙策,講給朕聽聽。」
李邦彥做了功課,回答起來並不猶豫:「大敵犯我京師,看起來氣勢洶洶,其實化解起來並不犯難。」
「啊?」
「老虎天生是要吃人的。皇上,是這麼個理兒吧?」
「唔,你接著說。」
「其實,老虎並不是天生就要吃人,餓了才會吃人。」
「白額虎進城,大金軍就是一隻老虎。」趙桓說著沉思起來,自言自語說,「是一隻餓虎。」
「對,皇上,大金軍是一隻餓虎!」李邦彥加重語氣,「咱們得餵飽它,餵飽了它就不傷人。」
「這老虎的胃口太大,只怕難以餵飽。」
「只要不讓它吃人,咱堂堂大宋朝廷,還缺吃食兒嗎?」
「愛卿所言極是,只是老虎已經發瘋了啊!」
「咱先把它的瘋制住。」
「如何制呢?」
「皇上,咱們已從諜報中得知,大金軍請了大薩滿,在黎陽南岸祭了河神。咱們得以牙還牙,在這大內宮中跳一次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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