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甕城攔駕與黃河祭

「斬!」

所有的將士們異口同聲地喊著這個字。在這驚雷一般的喊聲中,皇帝的軺車與宰相的轎車都撥轉馬頭慢慢地駛出甕城,走到回禁城的路上。

就在南薰門前發生這一幕的時候,完顏宗望的主力部隊在浚州至黎陽一線,已全部渡過了黃河,金兀朮率部攻克浚州,守城的何灌逃逸,宋軍渡河作鳥獸散。金兀朮繳獲了三隻渡船,憑著這三隻渡船來回日夜擺渡,用了三天時間,金兀朮與郭藥師兩大主力集團軍的兵馬從容渡河。而黎陽一段,梁方平部潰逃時,縱火焚燒河橋,卻因風高浪急,河橋只是破損而沒有毀滅。大金軍掩殺過來,其中軍工兵營在第一時間就修復了河橋,完顏宗望率領的中軍以及漢軍、契丹軍等順利渡河。將近四十萬大軍在浚州到黎陽地面的黃河南岸駐紮。完顏宗望下令部隊原地休整兩天,並召聚各部首領到中軍行轅議事。

卻說金兀朮與郭藥師聯轡來到時,完顏宗望親到轅門迎接。金兀朮跳下馬來,完顏宗望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稱讚他浚州一仗打得漂亮。金兀朮回答他說:「二哥,咱們先前知道南朝官軍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卻沒有想到如此稀拉。要不是那個韓世忠尥了幾蹶子,咱們的兵爺只當是趕了一回集。」

完顏宗望點點頭,頗為輕蔑地言道:「在燕京誓師時,大薩滿問我,黃河是一道天塹,如何能過?咱回答,什麼天塹,就是一道水溝而已。當時面對三軍將士,我說的是鼓氣的話,現在看來,黃河真的就是一條水溝。」

「是呀,二哥!」金兀朮這才記起把手上的馬鞭遞給弁衛,然後搓了搓手,嚷道,「咱就靠三隻渡船載了三萬兵馬,南朝官軍哪怕在這南岸佈置一千名弓弩手,咱們的兵爺恐怕就成了河裡的死鬼。」

「是呀,咱以為南朝這塊肥得流油的地方,應該滿地英雄,怎麼咱們碰著的都是狗熊呢!」

完顏宗望話頭兒一落,金兀朮就搶著說:「二哥,你提到這事兒,咱正想問你呢,咱們四十萬大軍渡了黃河,為何不一鼓作氣前去踹了汴梁城,反而要在這黃河邊上磨蹭兩天呢?」

完顏宗望回答:「四弟,不是磨蹭,是休整。」

「休整個啥?你沒瞧瞧咱們兵爺,一個個都是鑽林的豹子。」

「豹子也還得有個打盹的時候嘛,再說,咱們這麼順利渡過黃河,這是河神保佑呢。四弟,咱們得落個腳兒,祭祭這漢地的河神。」

金兀朮自嘲地一笑,搔著腦袋說:「還是二哥想得周全。」

兄弟倆說話的時候,郭藥師、劉彥宗等各部首領都跟隨在後頭。他們都是頭一遭聽說祭河神這件事,因為事先完顏宗望只是通知他們前來議事,並沒有露這個口風。郭藥師好奇心強,問完顏宗望:「大帥,這河神怎麼個祭法?」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完顏宗望故意賣了個關子,說著就翻身上馬,帶領眾位將軍來到黃河邊上。遠遠的,便看到繡著金字的紅邊白底的九面軍旗在黃河邊上迎風飄揚,軍旗下面,等距離支了三口大鍋。將帥一行走到跟前下馬時,便見大鍋底下乾柴已燃起烈火,鍋裡的湯水沸沸騰騰。

這時,只聽得一聲清脆的羊皮鼓聲,在軍旗側面的帳篷內,走出了九位祭司。將軍們看得真切,眼前這些穿著五彩繡服,頭戴插著羽翎的樺樹皮冠的祭司,正是一個多月前在燕京誓師大會上主持儀式的那九位薩滿。所不同的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八十多歲的老薩滿這次沒有穿那身銅甲薩滿服,而是穿著簇新的垂著一百零八根五彩飄帶的烏古迭部落式樣的薩滿服——這是他特意為此次祭河神儀典定製的服裝。

在老薩滿的安排下,完顏宗望在正中的那一面軍旗下站定,金兀朮、郭藥師、劉彥宗、大旲等將軍們在他兩邊一字排開。

細心的郭藥師注意到,老薩滿手中的羊皮鼓上,一面用墨汁畫了一隻烏龜,另一面則用紅彩繪了一隻羊,而其他薩滿的羊皮鼓,畫的卻都是綠色的狗魚。「這是什麼鬼?」郭藥師心裡頭嘀咕。他知道這裡頭有玄機,但他不明白這玄機的奧秘在哪裡。

老薩滿將羊皮鼓放在心口捂了捂,然後輕咳一聲,帶著薩滿們繞著大湯鍋開始舞蹈,他們一邊搖著鼓,一邊跳著舞,同時嘴裡還唸叨著咒語。

這時候,幾名小薩滿從帳篷裡推出三條已製作好的自低向高的小橋,架設到湯鍋邊。那小橋的高度一頭貼著地面,另一頭高出鍋面約一尺多。然後又牽來三隻半大不小的公羊,搬了九隻海碗大小的烏龜,在每隻湯鍋的小橋邊依次放置了一隻羊,三隻龜。

薩滿們的咒語唸完了,也都退回到軍旗前站定,只剩下老薩滿一人仍在作法。只見他依次在三隻湯鍋前蹀步,對著公羊和烏龜搖著羊皮鼓,聽到鼓聲,公羊與烏龜彷彿神靈附身,都對著老薩滿點頭。

當這種人畜間的交流完成,老薩滿往後退了三步,小薩滿遞給他一支同樣繪了羊與烏龜的桃木劍,老薩滿將桃木劍向天空一指,一陣狂風驟起,軍旗獵獵作響,彷彿要撕裂一般;老薩滿又將桃木劍向眼前的黃河一指,頓時間黃河涌起了波濤,兩三尺高的浪頭撲上岸來,濺起的水珠子都打到了湯鍋上。如是者三次,老薩滿收了桃木劍,又舉著羊皮鼓響亮地搖了三下,然後大叫了一聲:「嘎!」

眾薩滿一起應和:

「嘎,嘎烏哈!嘎烏哈!」

這喊聲猶如雷霆滾過,將軍們都產生了不可名狀的敬畏。

老薩滿又喊:

「呼瑪!」

眾薩滿大聲響應:

「嘎,呼瑪!嘎,呼瑪!」

老薩滿一頓腳,大聲呼喊:

「龜!」

眾薩滿一起搖響羊皮鼓,呼叫:

「龜!龜!龜!」

在這喊聲中,只見縮在地上的烏龜們紛紛爬上小木橋,不緊不慢向湯鍋爬去,爬到最高處,它們毫無懼色,一直朝前走,直到墜下了湯鍋。

九隻龜分三撥,落進了三隻沸騰的湯鍋中。

老薩滿稍作停頓,又眯著眼睛念起了咒語,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將軍們不知道他在唸叨什麼,但他們的心情越來越神聖。

咒語停了。老薩滿習慣性地輕咳一聲,猛地又高喊一聲:

「羊!」

眾薩滿又一齊搖響羊皮鼓,高聲應和:

「羊!羊!羊!」

這回輪到羊出陣了。只見三隻公羊分別走上三道小橋,它們是受到了某種魔幻力量的控制呢,還是通靈後甘願犧牲的勇氣起了作用,反正它們走上小橋時如此地神定氣閒,不到四尺的小橋,是它們走向生命盡頭的最後一步。

眾薩滿還在呼叫著,將軍們也情不自禁參加了吶喊:

「羊!」

「羊!」

「羊!」

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公羊會不會熱血僨張,它們走到小橋的制高點時,都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湯鍋騰起了浪花,小薩滿們往鍋底新增乾柴,嗶嗶剝剝的燃燒聲讓將軍們聯想到戰車的滾動。

老薩滿一手搖鼓,一手舞劍,帶著薩滿們在三隻湯鍋間舞蹈,並唱起了歌:

我們是來自遠方的戰士,我們崇拜大河的神。禍與禍重疊在一起,那並不是我們的需要;刀與刀砍殺在一起,我們身上的血就能沸騰。我們對大河的神下跪,祈求你讓我們的戰士安穩。人與槍雖然是永不分離的伴侶,但龜與羊卻甘作河神的犧牲。大河的神啊大河的神,你陪伴我們一起出徵。在南朝的土地上,你是我們勝利的保證。

在這歌聲中,湯鍋裡的羊與龜都被煮成了稠稠的羹湯,老薩滿聳了聳鼻子,又高喊了一聲:

「起!」

幾位大薩滿聞風而動,他們分別抬起三隻大湯鍋走到黃河邊,將湯鍋投到了水裡。

滾滾的黃河水頃刻間淹沒了湯鍋,老薩滿幾乎是雀躍地跑到黃河邊,對著波濤跪了下來,虔敬地唱著:

「九九歸一,三陽開泰,偉大的黃河的神,感謝您接受咱們女真人的奉獻。」

大薩滿們跟在他後頭,同聲高喊:

「九九歸一,三陽開泰!」

完顏宗望和他的將軍們到這時才明白,為什麼老薩滿要用龜與羊來祭河神,他們突然意識到,無論是上蒼還是萬物之神,都眷顧並保佑著他們這些大金軍的勇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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