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吾 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1Q84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具體有些什麼表現?」

她列舉了具體的例子。或是把你的東西藏起來,或是沒人理睬你,或是不懷好意地學你的樣子。一個一個地單獨看,都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然而這些一旦變成日常生活,就會在孩子身上產生影響。

「你小時候有沒有受過欺負?」

天吾想起了小時候。「沒有。弄不好有過,可我沒覺察到。」

「如果沒覺察到,那就說明你一次也沒受過別人的欺負。因為所謂欺負,目的就是讓對方明白自己在受欺負。受欺負的人居然沒有覺察,這種欺負根本不可能存在。」

天吾從小就身材高大,又有力氣,大家都對他另眼相看。沒受過欺負大概是因為這個吧。不過那時天吾其實正為遠比受欺負嚴重的問題苦惱。

「你受過欺負嗎?」天吾問。

「沒有。」她明確地說,然後似乎有些躊躇,「倒是欺負過別人。」

「跟大家一起?」

「對。那是小學五年級時。大夥兒商量好了,都不和一個男孩子說話。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肯定有什麼直接的原因,可既然連想都想不起來,那恐怕不是大不了的事。不管怎麼說,如今覺得不該幹那種事,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怎麼會幹那種事呢?自己都說不明白。」

聽了她的話,天吾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時至今日,記憶還會常常甦醒過來。他忘不了。然而他沒有說出來,因為說來話長。而且,那是一旦變成話語,就會喪失最為重要的微妙含義的事情。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以後恐怕也不會說起。

「說到底,」年長的女朋友說,「因為自己不屬於遭受排斥的少數人,而是站在了排斥者一方,於是大家都感到安心,暗想:哎呀,幸好站在那一方的不是自己。不管是什麼時代什麼社會,情況都基本相同。站在大多數人一方,就不用思考煩人的事了。」

「如果在少數人一方,就得整天思考讓人煩心的事。」

「就是這樣。」她說,聲音有些憂鬱,「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許至少能學會自己動腦思考。」

「也許自己動腦思考的全是讓人煩心的事。」

「那的確是個問題。」

「不用想得太多。」天吾說,「到頭來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班級裡肯定會有幾個孩子,能理性地動腦思考。」

「是呀。」她說,然後自己陷入了沉思。天吾把聽筒貼在耳朵上,耐心地等著她想出頭緒來。

「謝謝你。跟你聊聊,我心情好多了。」過了一會兒,她說,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的心情也好多了。」天吾說。

「為什麼?」

「因為和你說話了呀。」

「下個星期五見。」她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天吾走出家門,去附近的超市購買食品。他捧著紙口袋回到家裡,將蔬菜和魚逐一用保鮮膜裹好,放進冰箱。然後一面聽著調頻廣播的音樂節目,一面準備晚飯。這時,電話鈴響了。一天中居然來了四個電話,對天吾來說真是非常稀罕的事。這種情況,一年內也只會有幾次,屈指可數。這次打電話來的是深繪里。

「這個星期天。」她開門見山地說,連一句開場白也沒有。

可以聽見電話那一端汽車喇叭鳴個不停,司機似乎在對什麼發火。大概是在某個面朝大馬路的公用電話打的。

「這個星期天,就是說後天,我要跟你碰頭,然後去見某個人。」天吾給她的話添上內容。

「早上九點,新宿站,開往立川的列車最前方。」她說道。三個事實的羅列。

「在中央線下行站臺、最前方的車廂碰頭,對嗎?」

「對。」

「車票買到哪裡的?」

「哪裡都行。」

「隨便買張車票,等到了站再補票。」天吾推測著補充道,和改寫《空氣蛹》很相似。「這麼說,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你現在在幹什麼。」深繪里問道,沒有搭理天吾的提問。

「在做晚飯。」

「做什麼。」

「就一個人吃,很簡單。烤乾梭子魚,擦蘿蔔泥,花蛤蔥末味噌湯,配著豆腐一起吃。再做醋拌黃瓜裙帶菜,然後是米飯和醃白菜。就這麼點。」

「好像很好吃。」

「是嗎?其實沒什麼特別好吃的。一天到晚吃差不多的東西。」天吾說。

深繪里不語。對她來說,長時間的沉默似乎不算什麼,但天吾不一樣。

「對啦,今天我開始改寫你的《空氣蛹》了。」天吾說,「雖然還沒有徵得你最後的同意,但是日子不多了,如果還不開始,就來不及了。」

「小松先生叫你這麼做的。」

「對,小松先生叫我開始改寫。」

「你和小松先生很要好。」

「是啊。也許很要好。」能和小松要好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恐怕不存在。然而,這種事說來話長。

「改寫順利。」

「現在還算順利。」

「太好了。」深繪里說,似乎並非言不由衷,聽上去好像改寫進展順利當真讓她高興。然而她那有限的表達方式,卻讓人捉摸不透她高興到什麼程度。

「能讓你滿意就好。」天吾說。

「我不擔心。」他話音未落,深繪里便答道。

「你為什麼這麼想?」天吾問。

深繪里沒有回答,對著話筒沉默。這種有意的沉默大概是在催促天吾思索。但任憑怎樣絞盡腦汁,天吾也不明白她為何那樣確信不疑。

天吾為了打破沉默,開口說:「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在那種公社之類的地方住過?真的養過山羊?這些場面的描寫非常逼真。所以我有點想知道,那是不是真實的事。」

深繪里輕輕地咳嗽一聲。「不談山羊。」

「好。」天吾說,「不想談的話,不談也沒關係。我只不過想問一問。你不用介意。對於作家來說,作品就是一切,不用新增不必要的說明。咱們星期天見!那麼,跟那個人見面時,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不懂。」

「就是說……要不要穿得正經些,或要不要帶些簡單的禮物去,就是這種。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一點也不知道。」

深繪里再次沉默了。但這次不是有意的沉默,而是她單純地無法理解天吾提問的目的,以及他的想法本身。這個問題在她的意識領域中無處著地,似乎超越了語義的邊界,被永遠地吸進了虛無,就像擦過冥王星身畔的孤獨的行星探測火箭。

「不要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天吾斷了念頭,說。向深繪里提出這種問題,本來就是弄錯了物件,隨便在哪兒買點水果好了。

「那麼,星期天九點。」天吾說。

深繪里隔了幾秒鐘,一言不發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沒有「再見」,也沒有「星期天見」,只是噗的一聲,電話斷了。

或許她是衝著天吾點頭致意後再放下電話的。可惜一般說來,肢體語言在打電話時無法發揮原有的作用。天吾把聽筒放回原處,深呼吸兩次,把腦內的電路切換到相對現實的狀態,然後繼續準備他那儉樸的晚餐。

stanleykubrick(1928-1999),美國電影導演。代表作有《2001:太空漫遊》等。下文的《光榮之路》為其1957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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