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今天見到了一些不同的花朵,枝葉更乾爽,輪廓更分明,都是些在盛夏開放的品種:像雛菊和金光菊等,季節的腳步正慢慢走向秋天。我和奧芙格倫一起行走時,見到好些花園裡零零星星開著這些花朵。我幾乎沒聽她說話,我已經不再信賴她。她對我絮絮低語的一切顯得極不真實。對我來說,如今那些話還有何用處?

你可以趁黑夜摸進他房間,她說。仔細檢查他的書桌。一定有什麼檔案、批註,等等。

門是鎖著的,我喃喃道。

我們可以為你弄把鑰匙來,她說。難道你不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是幹什麼的嗎?

但我目前的興趣已經不在大主教身上。我得竭力不讓自己把對他的冷漠顯露出來。

一切照舊,尼克說。不要有任何改變。不然會被他們察覺。他吻著我,自始至終注視著我。答應我好嗎?千萬別出差錯。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有了,我說。我覺得有了。再過幾個星期就能證實。

我知道這只是痴心妄想罷了。

那他就會愛死你了,他說。她也一樣。

可這孩子是你的,我說。絕對是你的。我希望他是。

但我們追求的並非這個。

我辦不到,我對奧芙格倫說。我太膽小。總之幹這種事我根本不行。我會被抓住的。

我連讓自己的語氣裡帶幾分遺憾都提不起勁來,我竟變得如此懶怠。

我們會救你出去,她說。到情況萬分危急,大難臨頭,真正迫不得已時,我們會負責救援。

但事實是我已不想離開,不想逃跑,不想越境投奔自由。我只想呆在這裡,和尼克在一起,在這裡我對他觸手可及。

對你講這個,我確實感到自慚羞愧。但這件事本身的意義卻不僅於此。即便到了今日,我仍然認為自己說這件事實際上是在誇耀,裡面不無自得的成分,因為它清楚表明了我曾處在何種山窮水盡的極端境地,從而使我所做的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情有可原。多麼值得。就像在得了一場險些送命的大病之後,向人們講述自己大難不死的經歷,又像戰爭中的倖存者講述有關戰爭的故事。所有這些故事都一本正經。

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到一個男人,要是放在過去,簡直不可想象。

一些日子過後,我變得理智了些,我不再對自己使用愛這個字眼。我說,我不過是在這裡為自己創造了某種生存方式罷了。早期移民的妻子們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還有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女人,假如她們尚未失去男人。人性是如此容易適應環境,隨遇而安,母親會這麼說。人的適應性真是不可思議,只要有些許補償,對什麼都能習以為常。

很快就會有了,卡拉把每月用的衛生巾給我時說。用不了多少日子了,怯生生的笑容中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她知道嗎?她和麗塔知道我夜裡偷偷從她們的樓梯下去幹什麼嗎?難道是我自己洩漏了秘密,大白天做夢,痴痴傻笑,在自以為沒人看見時輕輕撫摩臉頰?

奧芙格倫已經不再對我抱任何指望。她很少再低聲說什麼,更多的是談論天氣。我並不對此感到遺憾。相反,我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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