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別,他說。
你媽媽好乾淨,在大學時,莫伊拉常這麼說。後來變成:她好有活力。再後來變成:她好可愛。
她不可愛,我會說。她是我母親。
老天,莫伊拉說,你真該看看我媽媽的模樣。
我想著母親清掃致命有毒物質的情景,就像過去在俄羅斯,讓不能幹活的老女人清掃灰塵,把她們最後一點力氣也榨乾一樣。只是這種灰塵將置她於死地。我覺得難以置信。毫無疑問,她的高傲、樂觀、精力以及活力,都將促使她逃離那鬼地方。她一定會想出法子來的。
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像小孩子常做的那樣,把責任推給母親。
我已經悼念過母親。但我還會悼念她,反覆悼念。
我把思緒拉回來,拉回這兒,拉回這家酒店。我需要回到此地。此刻,在白色燈光下的這面大鏡子前,我端詳起自己。
這是仔仔細細的審視,慢條斯理,平心靜氣。我的臉簡直不成樣子。剛才經莫伊拉修補過的睫毛膏此刻又花了,紫色的唇膏已經褪去,頭髮凌亂地披散著,掉了毛的粉紅羽毛豔麗俗氣,如同狂歡節上花枝招展的傻妞。一些星狀的閃光飾片也掉了。也許一開始就掉了,我沒在意。我就像一個拙劣的模仿者,身穿別人的衣服,化著難看的妝,顯出一種陳舊的華麗。
我希望我有把牙刷。
我可以就這麼站著,沒完沒了地想下去,但時間在流逝。
我得在午夜前回到住處,不然我就會變成童話故事裡的南瓜,或者是馬車。算起來,明天又該是舉行授精儀式的日子,因此今晚賽麗娜希望我好好保養一下自己。倘若我不在,她會調查的,結果會怎樣?
再說,想換換口味的大主教正在等我。我可以聽見他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接著腳步聲停在浴室外面。只聽他清了清嗓子,裝腔作勢地「嗯哼」了一聲。我開啟熱水龍頭,表明已經好了或馬上就好。我得趕緊恢復正常。我洗著雙手。讓自己活動活動,免得整個人慵怠無力。
出來時,他已經躺在那張大床上,並且,我注意到,已脫去鞋子。不用他吩咐,我主動在他身邊躺下。我不情願如此,可躺下來確實舒服,我太累了。
終於兩人獨處了,我心想。事實是我並不想單獨和他在一張床上。我寧願賽麗娜也在。寧願玩拼字遊戲。
可是我的沉默並沒有使他退縮不前。「是明天對吧?」他柔聲說,「我想我們不妨提前一天。」他轉向我。
「你為什麼帶我到這裡來?」我冷冷地說。
這時他已開始撫摩我的身體,如人們所說,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地沿著左邊身子下去,到左大腿外側,再到左小腿。最後停在足上,用手指像鐲子似的在我的腳踝處很快環繞了一下,花紋就刺在那裡,那是他能夠讀懂的盲文,是牲口烙印。那是被人佔有的標誌。
我提醒自己他還算是個好人,換個環境,我甚至會喜歡他。
聽到我的話,他停下手。「我以為換個地方你會喜歡。」他知道這還不夠,又說,「我只是想試試。」這也不夠。「你說過想了解情況。」
他坐起身,開始解釦子。剝去威嚴的教士服之後,是否會更糟?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衣,下面是小得可憐的腹部。幾撮毛。
他把我身上的一根帶子拉下,另一隻手滑進羽毛,但全無用處。我躺在那兒,像一隻沒有生命的死鳥。他不是魔鬼,我心想。我沒理由表示高傲或厭惡,在那種情形下,所有情緒都得拋之腦後。
「也許我應該把燈關了。」大主教說,口氣沮喪而且顯然大失所望。他說這話前我曾注視了他片刻。脫去了制服,他顯得更瘦小,更蒼老,像一個風乾的東西。問題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無法改變和他在一起的一貫方式。往常我也都是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的。但毫無疑問,在這裡我們應該有所不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乏味無聊和老一套。
裝裝樣子吧,我在頭腦裡對自己喊。你應該記得怎麼做的。早點把這事了了,不然你得在這裡呆上一整夜。讓自己亢奮起來。手腳動起來,喘出點聲音來。至少這一點你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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