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主教有客房鑰匙。他去前臺拿鑰匙,我則坐在花沙發上等他。他帶著狡黠的表情把鑰匙給我看。我應當明白。

我們乘著橢圓形的玻璃電梯向上攀升,佈滿爬藤的陽臺在眼前一晃而過。我還應該明白自己正在被炫耀。

他開啟房門。一切都與過去的某個時候一如既往,絲毫不差。窗簾一模一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花卉圖案,與藍底色上橘黃的罌粟花床單相呼應。外面一層白色的薄窗簾是用來阻擋陽光的。方角的梳妝檯和床頭桌,不帶一點人情味。還有檯燈。牆上掛著畫:一盆水果,幾隻按固定格式擺放的蘋果,花瓶裡插著花,毛茛和橘黃山柳菊,色彩與窗簾協調。一切都別無兩樣。

我讓大主教稍等,進了浴室。剛才抽的煙令我耳鳴不止,杜松子酒則使我渾身乏力睏倦。我把洗臉巾弄溼,貼在額頭上。一會兒後,我開始四處尋找看是否還能找到單獨包裝的小塊香皂。還真有。上面印有吉卜賽人的那種,是從西班牙進口的。

我呼吸著香皂的味道,消毒的味道,站在白色的浴室裡,傾聽著遠處隱隱的流水聲,衝馬桶的聲音。奇怪的是我有了種在家的舒適感覺。馬桶有某種寬慰人心的作用。至少身體機能還是充分民主的。人人都得大便,莫伊拉會這麼說。

我坐在浴缸邊上,眼望著乾淨的毛巾。它們曾經使我激動亢奮。它們曾意味著一件事的餘波,愛的餘波。

我看到你媽媽了,莫伊拉說。

在哪裡?我說。整個人大為震撼,驚惶失措。我意識到自己一直認為她早已遠離人世。

不是親眼見到,是在那部關於隔離營的紀錄片裡。有一個特寫鏡頭,是她,沒錯。雖然裹在那身灰衣裡,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

感謝上帝,我說。

為什麼要感謝上帝?莫伊拉說。

我以為她已經死了。

她還不如死了,莫伊拉說。你應該求她早死。

我記不得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情景了。它和其他所有事情混在一塊,平平常常,沒有一點特別之處。她一定是隨便過來走走。她經常如此,一陣風似的在我們家飄進飄出,來來去去,好像我是母親,她是孩子。她無憂無慮的樣子也像孩子。有時候,她在搬遷之間,也就是剛剛搬進一個地方或剛剛搬出一個地方,會來借用我的洗衣乾燥兩用機洗衣服。也許當時她是過來向我借東西:鍋,或者是電吹風。那也是她的習慣。

當時我不知道那就是訣別,否則我一定會努力記住。可我連當時說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一星期過去了,二星期,三星期,當所有一切急轉而下,形勢驟然變得無比嚴峻時,我曾嘗試和她通電話。但沒有人接,再試,還是沒有人接。

她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裡,不過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沒有必要。並非次次她都告訴我她的行蹤。她自己有車,也還沒有老到開不動。

最後,我接通了大樓管理員的電話。他說近來都沒見到她。

我萬分焦慮。心想她也許是得了心臟病或是中風,這不是沒有可能,雖然在我記憶中她從未生過病。她身體向來健康。至今仍堅持在一個叫「鸚鵡螺」的健身中心鍛鍊,每隔兩週都要去遊一次泳。我常對朋友說她比我更健康,這話也許一點不假。

盧克和我驅車來到市區,盧克嚇唬管理員開啟了公寓房門。盧克說,她也許已經死了,躺在地上。時間越長,事情越不可收拾。你想過那會發出什麼味道嗎?管理員說了些必須經過許可之類的話,但盧克搖唇鼓舌,話說得不由人不信。他明確告訴他我們既不願等也不會走。我哭起來。也許是眼淚最後打動了他。

當那人開啟房門,我們眼前出現的是凌亂不堪的房間。傢俱打翻在地,床墊掀開,梳妝檯抽屜翻得個個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到處堆積著。但母親卻不在裡面。

我要去報警,我說,我已經停止哭泣,只感覺從頭到腳的寒意,牙齒咯咯打著冷戰。

別,盧克說。

為什麼不?我說。我瞪著他,怒目而視。他站在慘遭劫難的客廳裡,只是呆望著我。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人們在不知所措時常會有這個茫然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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