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還會想起在報紙上讀到的新聞,關於在壕溝裡或林子裡或廢棄的出租屋內的冰箱裡發現屍體的報道——多數是女的,偶爾也有男的,最可怕的是有時還有孩子——他們穿著衣服或一絲不掛,有的遭人強姦有的沒有,但無一例外都死於非命。總有一些地方人們不願涉足,每天得小心翼翼,仔細鎖緊門窗,拉上窗簾,不敢熄燈,以防萬一。這些舉動和祈禱的作用一樣:希望藉此得以獲救。它們多半能夠奏效。要麼就是冥冥之中什麼起了作用。這一點只要從你還活在人世便足以證明。

不過這一切只與黑夜有關,和你所愛的男人毫不相干,至少在大白天是如此。同那個男人在一起,你希望的是兩人心心相印,共同努力。努力這個詞也指為了這個男人刻苦鍛鍊,保持身材苗條。假如你全力以赴,或許那人也會努力。或許你們可以同心協力,就像你們倆是有望解開的難題。否則,其中一個,多半是男方,將帶著他那令人迷戀上癮的肉體走開,回到自己的生活軌道,扔下你獨自一人痛苦地擺脫那肉體的毒癮,用健身鍛鍊抵制其誘惑。倘若兩人未能相廝相守,那一定是其中一個觀念出了問題。我們生活所經歷的一切,據說都是來自頭腦中正負力量的作用。

不喜歡就換一個,我們互相這麼說,對自己也這麼說。於是我們換掉那個男人,再找一個。我們相信,新的總是勝過舊的。我們是修正主義者,修正的是我們自己。

回想起過去的想法,真有點不可思議,彷彿一切都唾手可得,天經地義,不存在任何不測事件,也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似乎我們可以永遠任意揉捏重塑日益擴大的生活邊緣。我也一樣,也曾那麼做過。盧克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倘若他不是以這種方式被凍結起來。時光戛然中止,停在半空,在樹林後面,在倒下的動作中。

要是在過去,會讓人給你送來一個小包裹,裡面裝著他的遺物。據母親說,戰爭期間就是這麼做的。照理該哀悼多久?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以你的一生悼念摯愛的人。是的,他曾經是,我摯愛的,人。

至今依舊是,我喃喃道。依舊是,依舊是,就這麼三個字,你這蠢蛋,難道連這麼幾個字都記不住嗎?

我用袖子擦了把臉。放在過去我不會有這個舉動,怕把化的妝弄壞。但現在沒有什麼東西會被弄掉。此刻臉上不論是什麼表情,都沒有絲毫虛假,雖然我自己是看不到的。

請你原諒。我是過去的難民,像所有難民一樣,我常常會回憶起已經脫離或被迫脫離的原先的生存方式和習俗。那裡的一切從這裡的角度去看或許顯得離奇古怪,而我則對之魂牽夢繞,念念不忘。如同二十世紀一位在巴黎街頭喝茶的逃亡白俄。我徜徉在過去,一次次企圖返回那些遙遠的小徑。我變得脆弱傷感,不堪一擊,完全迷失了自己。默默流淚,是雙淚長流,不是嚎啕大哭。坐在椅子裡,淚水慢慢溢位眼眶,源源不斷,就像一塊擠不幹的海綿。

就是這樣。漫長的等待。等待中的女人,這是過去人們對孕婦服專賣店的稱呼。聽起來更像是某個在車站候車的女人。等待也意味著一處地點:也就是等待時所呆的那個地方。對我而言,就是這間屋子。這兒的我是一塊空白,夾在不斷插入的事件之間,夾在他人之間。

門上響起敲門聲。一定是卡拉,端著餐盤。

卻不是卡拉。「東西給你帶來了。」是賽麗娜·喬伊的聲音。

於是我掉頭望去,起身,迎上前。她舉著它,一張寶麗萊一次成像照片,四方方的,充滿光澤。這麼說這類東西還在生產,這種相機。一定還少不了家庭相簿,全是孩子的照片,但不會有使女。從未來史觀的角度出發,扮演這種角色的我們是見不著的,不過這並不妨礙那些孩子呆在相簿裡,供夫人們在樓下一邊嚼著美味大餐,一邊等待嬰兒出生時觀賞。

一定是哪個馬大弄來給她的。看來馬大之間也有關係網,而且從中能得到某種好處。知道這一點真好。

我接過照片,掉了個頭,將它擺正。這是她嗎?她長的是這個樣子嗎?我的寶貝。

個子高了許多,變化如此之大。如今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這麼快。身穿白色長裙,就像從前初入教堂,參加第一次領聖餐儀式。

時光並未靜止不動。它漫過我的身體,將我沖刷一淨,彷彿我只是一個沙子做的女人,被粗心的孩子丟在靠河邊太近的地方。我在她心裡已經被沖掉了。如今只剩下一個影子,遠遠隱在這張光滑發亮的照片表面下。影子的影子,就像死去的母親被漸漸淡忘。我已經不復存在,這一點從她眼裡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還活著,穿著潔白無瑕的長裙。她在長大,在繼續生存。這豈不是一件好事?一件幸事?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忍受,無法忍受就這麼被抹去、被忘卻。寧願她什麼也沒有帶給我。

我坐在小桌子旁,用叉子吃著奶油玉米。叉子湯匙可以給我,刀子卻絕對別想。逢上吃肉,會事先替我切好,似乎我自己沒有辦法切或者沒有牙齒。可我兩樣都不缺。正因如此,才不能給我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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