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此刻,在我屋裡悶熱難耐的空氣裡,又出現一塊需要填補的空間和時間;一段時空,介乎於此時此地和彼時彼地之間,被晚餐打斷。餐盤送上樓來,彷彿這屋裡住著一個腿腳不便的人。一位病人,一個被人廢掉的人。沒有有效護照。沒有出路。

那天的情形就是這樣,我們試圖用剛弄來的假護照跨越國境,那上面的個人資料全是偽造的:比如盧克從未離過婚,根據新頒佈的法律,這樣我們才算是合法夫妻。

我們對那個人說了要去野餐後,他朝車裡望了望,看到我們的女兒在那些被她玩得百孔千瘡的小動物群裡睡得正香,然後拿著我們的護照進屋去了。盧克拍拍我的手臂,彷彿想舒展一下身子似的下了車,透過移民大樓的窗戶注視那人的舉動。我呆在車裡。點燃一根菸,鎮定自己,深深吸上一口,徐徐吐出,沉浸在虛假的愜意中。我望著兩名身穿陌生軍裝計程車兵,那時,這身軍裝已逐漸為人們所熟悉。他們懶洋洋地站立在黃黑相間的升降式關卡旁。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其中一個正望著遠處橋面上的海鳥,它們時而翱翔翻飛,時而停足在橋欄杆上。我不禁隨著他的目光也朝它們望去。一切都呈現著往常的顏色,只是亮堂了一些而已。

但願一切順利,我在心裡祈求。保佑我們如願以償。保佑我們過去。保佑我們到對面去。只要這一次讓我如願,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至於我以為自己能為哪一個也許根本毫無用處,甚至對我的話一無興趣的傾聽者做些什麼,我永遠不會知道。

這時盧克回到車裡,未免過快了一點,只見他開啟車鎖,掉頭就開。那人拿起了電話,盧克說完,開始加大油門快速前進。前面出現沙土路,接著是樹林。我們跳下車,狂奔起來。一間藏身的農舍,一隻逃命的小船,我不知兩人心中期待的是什麼。盧克說護照不會有問題,兩人來不及做任何打算。或許盧克心裡早已有計劃,一種像地圖似的東西。至於我,只管拼命向前跑:向前,向前。

我不想講下去了。

我可以不講的。我可以什麼都不講的,不管對自己還是對別人。我滿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可以告退,到此為止。因為它有可能讓你深陷其中,陷在過去,不能自拔,萬劫不復,無以逃脫。

別讓那些雜種騎在你頭上。她從這句話裡受益無窮。

為何而戰?

那絕對不行。

愛?大主教說。

這個話題不錯。我瞭解這個東西,可以來談談。

不,是戀愛,我更正道。墜入愛河,這是過去人人都曾有過的經歷,儘管方式各不相同。他怎麼可以如此滿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似乎它在我們的生活中不足掛齒,是無用的虛飾,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恰恰相反,愛艱難棘手,絕非易事。它在我們的生活中舉足輕重,人們通過它瞭解自己。假如哪個人不曾戀愛,一次也不曾有過,這個人就不像正常人,而像是外星來的異形人。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

墜入愛河,我們這樣形容。他讓我傾倒。我們是墮落的女人。這種向下墜落的感覺令我們痴迷:它是那樣的美妙動人,像飛,但同時又那麼可怖,那麼極端,那麼希望渺茫。上帝就是愛,人們曾這麼說,可我們將其顛倒過來。愛,就像天堂,總是近在咫尺。越是難以愛上身邊那個具體的男人,我們對抽象絕對的「愛」便越發堅信不疑。於是我們總在等待,等待愛的化身出現。等待那個字眼變成活生生的人。

它也曾一度發生。那種愛來去短暫,在心中如皮肉疼痛一般不留絲毫痕跡。某一天你會望著那個男人,心裡想,我愛過此人,用的是過去時態,並且會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知自己怎麼竟會做了這麼一件令人吃驚、靠不住的蠢事,同時會恍然大悟為什麼朋友們當初對此避而不談。

此刻回憶起這一切,讓人感到無限安慰。

還有些時候,即便還在熱戀中,陷在情網裡,你會在午夜霍然夢醒,月光透過窗子灑在他熟睡的臉上,使他眼窩的暗影比在白天顯得更凹更深,這時你會想,有誰瞭解他們獨自一人或與別的男人在一起時都幹些什麼?有誰知道他們說些什麼或有可能上哪裡?誰能說出他們的真正面目,在每日所見的外表下面?

在那些時刻,你多半會想:假如他不愛我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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