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今晚我要祈禱。

伊莉莎白嬤嬤和麗迪亞嬤嬤沒有跪在床腳,沒有跪在體育館的硬木地板上。她們倆一個雙臂叉在胸前,腰帶扣上掛著電動趕牛刺棒站在雙重門邊;另一個大步穿行在一排排身穿睡袍、跪在地上的女人中間,只要哪個人稍有懈怠,精神不夠飽滿,便用木棍輕輕敲打她的背、腳、屁股或手臂。麗迪亞嬤嬤希望我們的頭垂得不高不低,腳指頭併攏朝前,雙肘彎成合適的角度。她對這件事的興趣部分是出自審美的考慮:她喜歡漂亮的外表。她希望我們全都看起來像刻在墓壁上的、屬於盎格魯-撒克遜時代的人物;或者像聖誕卡里的天使,整齊劃一地穿著象徵純潔的衣袍。可她同樣清楚強其筋骨、勞其肌膚的精神價值:一點點小痛苦能幫助你們滌盪心靈,她說。

我們祈禱的是將我們掏空,這樣我們才能以無瑕之身被重新填滿:被恩惠,愛,苦行,精子和嬰兒填滿。

哦,上帝,宇宙的主宰,感謝你沒有賜我男人之身。

哦,上帝,將舊我消滅乾淨。賜予我果實。剋制我肉體,使我得以繁衍。

有些人念著念著,會陶醉其中,不能自拔,忘情於對自己的羞辱之中。一些人居然會呻吟哭泣起來。

珍妮,別出洋相了,麗迪亞嬤嬤喝道。

我坐在窗臺上,透過窗簾望著空曠的花園,就這麼祈禱。我甚至連眼睛都沒合上。我的內心和外界是一樣的漆黑。或者說一樣的光明。

我的上帝。你在天國,這天國就在我的內心。

企盼你告訴我你的姓名,我是指真實的姓名。可你是那樣深不可知,遙不可及。

我希望知道你究竟有何大能。可是不管你能耐大小,求求你,幫助我度過這一切。雖然這一切也許並非你的所為。我從不相信周圍發生的一切出自你的本意。

我有足夠的食物果腹,因此我不會浪費時間,向你祈求食物。它不是主要問題。問題是如何才能吞下肚去而不被噎著。

現在談到寬恕。請別忙著現在來寬恕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你去辦。比如:倘若其他人尚未陷入險境,就讓他們繼續安然無恙。不要讓他們受太多痛苦。假如他們必死無疑,就讓死神來得乾淨利落。你甚至還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天堂。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你。地獄不用靠你,我們自己就能創造。

我想我應該說我寬恕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寬恕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一切。我會盡力這麼做,但這太難了。

接下來是關於誘惑。在感化中心,誘惑的含義遠遠不止吃睡。知即誘惑。不知者免受誘惑,麗迪亞嬤嬤老這麼說。

或許我無意真想知道正在發生什麼。或許我寧願不知道。或許我知道了會無法忍受。人類的墮落便是從無知到知。

那盞枝形吊燈雖然早已拆除,可它老是縈繞在我心裡,揮之不去。櫃子裡的鉤子也一樣能派上用場。我設想了各種可能。套上去後,只要使勁向前扯,不要掙扎就成。

讓我們從罪惡中解脫。

再接下來是天國,權力,榮耀。此時此刻,要我相信這些實在太難了。可我還是要試試看。「心懷希望」,如同墓碑上所刻的。

你一定覺得被狠狠敲了竹槓。我猜想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會覺得聽夠了。我一定會煩死了。我想那就是我和你的區別。

這樣與你說話,我有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好像在同牆壁說話。我希望你能回答。我覺得形單影隻,寂寞難當。

孤獨地坐在電話機前。只是現在我不能使用電話。即使允許,我又能打給誰呢?

哦,上帝。這不是玩笑。哦上帝,哦上帝。我如何才能繼續活下去?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

盲刺客》《石床墊:阿特伍德暗黑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