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笑話?」我說,完全給弄糊塗了。難道我如此鋌而走險,為弄懂它費盡心機,就為了個笑話?「什麼樣的笑話?」

「你瞭解學校男生們的德性。」他說。笑聲裡飽含懷舊情緒,此刻我看出來了,這是一種對其舊我遷就縱容的笑聲。他站起身,穿過房間走到書架前,從他收藏的珍品中取出一本,但那不是字典。而是一本舊書,看上去像一本教科書,折了角,上面滿是墨汁。他先是帶著沉思、懷舊的神情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陣,然後才遞給我。「你看。」他說著,把書攤開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圖片:《米勒的維納斯》,黑白的,身上被人笨拙地塗上了鬍鬚、黑色的胸罩和腋毛。與之相對的一頁上是《羅馬競技場》,用英語標明,英文上面是一行拉丁文的動詞詞形變化:sumesest,sumusestissunt。「喏,就在這裡。」他說著指給我看。於是,我在空白處見到了那行字,用的是和維納斯身上的腋毛相同的墨水:nolitetebastardescarborundorum。

「不懂拉丁文的人要領略這句話的可笑之處還真有些難,」他說,「過去我們經常寫這類東西,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我搞不清那些句子都是哪裡來的,可能是從學長那裡一屆屆傳下來的。」此時他已完全忘了我的存在,進入一種忘我狀態,只是一味地翻著書。「看這裡。」他說。這幅圖叫《薩賓女》。空白處是一行潦草的筆跡:pimpispit,pimuspistispants。「這裡還有一行,」他讀道,「cim,cis,cit...」他戛然而止,意識重又回到現實,顯出很不自在的樣子。他又一次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可以稱得上是咧開嘴笑。我想象著他臉上長滿雀斑、額前翹著一綹頭髮的模樣。這一刻我幾乎喜歡上他。

「可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問。

「哪句話?」他問,「哦。那句話意思是‘別讓那些雜種騎在你頭上’。我想當時我們全都自命不凡,自以為很了不起吧。」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終於恍然大悟她為什麼要把這行字寫在櫥櫃壁上,同時還知道她一定是在這裡,在這間屋裡知道了這句話。除了這裡,還能有別的什麼地方?她又不是男生。一定是在過去某個追憶少年時光、傾吐內心秘密的時刻聽來的。這麼說我並非第一個。並非第一個闖入他沉默的領地、同他玩兒童拼字遊戲的人。

「她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他幾乎一點不變聲色。「你和她熟嗎?」

「有點熟。」

「她上吊死了。」他說,語氣中沒有悲哀,只有幾分沉思。「出事以後我們便把燈具拆了。就在你房間裡。」他頓了頓。「她來我這裡讓賽麗娜發現了。」他說,彷彿這便解釋了一切。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一條狗死了,再弄一條。

「用什麼來吊?」我問。

可他無意告訴我。「這很重要嗎?」他問。我猜一定是用撕碎的床單。我自己就曾往這方面想過。

「我想是卡拉最先看到的。」我說。所以那天她會發出尖叫。

「是的,」他說,「可憐的姑娘。」他指的是卡拉。

「也許我不該再來這裡了。」我說。

「我以為你來這裡很開心。」他輕輕地說,但雙眼卻盯著我,目不轉睛,閃閃發亮。要不是我頭腦清醒,我會以為那是擔憂。「我希望你開心。」

「你希望我可以忍受目前的生活。」我說。它不是以一個問句說出口,而只是一個語調平平的陳述句,平鋪直敘,沒有絲毫抑揚頓挫。假如我的生活尚可忍受,也許他們所做的一切便都合情合理,無可厚非了。

「你說得對,」他承認,「我確實希望如此。我願意那樣。」

「那麼……」我欲言又止。一切都不同了。現在我終於掌握了他的秘密。這個秘密就是我可能因此喪命。這個秘密就是他受到良心譴責。終於明白了。

「你想要什麼?」他說,還是那種輕鬆的語調,好像這不過是一筆金錢交易,而且是很小的一筆交易:區區煙糖錢的交易。

「你是指除了潤手液。」我說。

「對。除了潤手液。」他說。

「我想……」我說,「我想知道……」這話說得遲遲疑疑,猶豫不決,甚至有些發傻,是我不假思索說出口的。

「知道什麼?」他追問道。

「所有的一切,」我說,可這太沒有針對性了,「正在發生的一切。」

美國一份專供男性閱讀的月刊,創辦於一九三三年。

雷蒙·錢德勒(raymondchandler,1888—1959),美硬漢派偵探小說家,筆下主人公為清貧正直的私家偵探philipmarlowe。

此為拉丁文「是」動詞的詞形變化,意為「我是,你是,他是,我們是,你們是,他們是」等。

古代義大利中部一民族,西元前三世紀時被羅馬征服。

均非真的拉丁文,而是仿照註上頁拉丁文杜撰的校園下流戲語,意為「我尿尿,你尿尿,他尿尿,我們尿尿,你們尿尿,他們尿尿,他尿溼了褲子」。

此行略去了cunt一詞,該字眼為對女性陰部的下流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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