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就像特百惠家用塑膠製品聚會。不過我只推銷內衣。全是妓女們穿的貨色。比如帶花邊的內褲啊,撳扣式吊襪帶啊,還有把奶子托起來的胸罩。她終於找到我的打火機,點燃從我手包裡找出的香菸。要一根嗎?她慷慨大方地把我的煙整包扔給我。
多謝了,我酸溜溜地說。你瘋了,怎麼想出來的念頭?
勤工儉學啊,莫伊拉應道。我有各種關係,媽媽的朋友。這在城郊住宅區很流行的。那些女人一旦有了老年斑,便開始費盡心思打扮自己,欲與光陰試比高。可以把它稱作色情交易會,或隨便什麼名稱。
我大笑起來。她總是讓我開心。
可是,在這兒嗎?我問。誰會來呢?誰又會需要它呢?
小姑娘,我要讓你開開眼界,她說。我敢保證一定精彩得不得了。我們會笑得尿褲子的。
我們那時就是這樣生活的嗎?可是,我們一貫都是這麼過的。人人如此,大多數時間都是這麼過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地進行著,即便現在也一樣。
我們生活著,一如既往,視而不見。視而不見不同於無知,你得勞神費力才能做到視而不見。
一切都不是瞬間改變的:就像躺在逐漸加熱的浴缸裡,你就是被煮死了自己也不會察覺。當然,報紙上不乏各種報道,水溝裡或樹林中的屍體,被大頭棒連擊致死、碎屍,或像從前常說的遭到強姦。但那些報道說的是別的女人,幹這種事的男人也是別的男人。那些男人沒有一個是我們認識的。報紙上的訊息對於我們來說就像一場場夢,別人做的噩夢。多可怕呀,我們會說。它們確實可怕,但可怕的同時又覺得難以置信。它們過於聳人聽聞,它們帶有一種與我們的生活迥然不同的特性。
我們不是新聞人物,我們生活在印刷字型邊上無字的空白裡。這個空間給予我們更多的自由。
我們生活在各種報道之間的空白裡。
從樓下車道上傳來小汽車發動的聲音。這一帶十分安靜,車流稀少,稍有一點大動靜便清晰可聞:比如汽車馬達聲、割草機聲、修剪樹籬聲和重重的關門聲。倘若有人喊叫或開槍,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假如真有這種聲音的話。有時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警報聲。
我走到窗前,坐在窗座上。地方太窄,很不舒服。上面有塊硬硬的小坐墊,斜針繡的套子上繡著「信仰」一詞,是方形字型,旁邊簇擁著百合花環。字是藍色的,已經褪色,百合花葉呈暗綠色。這塊坐墊在別處使用過,已經舊了,但又沒到一棄了之的地步。只是快要被人遺忘了。
我可以幾分鐘,幾十分鐘地把「信仰」這個詞看了又看。這是他們給我閱讀的唯一文字。這個舉動假如被人看到,會有什麼後果嗎?墊子可不是我自個放在這兒的。
車子拐了個彎,我探向前去,把白色窗簾拉到眼前,像面紗一樣。窗簾是半透明的,可以透過去看。我要是把前額頂在玻璃上往下看的話,可以看到「旋風」車的後半部。什麼人影也沒有,可再看下去,便見到尼克走到後車門,把門開啟,然後筆直地站在一旁。他的帽子現在是正戴著了,袖子也放了下來,扣得整整齊齊。因為我是從上往下看,所以看不清他的臉。
這時,大主教走了出來。我只瞄到他一眼,縮短的身影,正朝車子走去。他沒戴帽子,可見他要去參加的不是正式場合的活動。他的頭髮灰白。若想表示善意的話,稱之為銀白也未嘗不可。可我不想表示善意。在他之前的那個大主教是個禿子,所以我認為他已經算有所改觀了。
假如我可以往窗外吐口水或扔東西,比如坐墊什麼的,我完全可能準確無誤地擊中他。
莫伊拉和我拿著裝滿水的紙袋。也就是所謂的水炸彈。倚在宿舍的窗戶旁,將它們投到樓下的男生頭上。這是莫伊拉的主意。你知道剛才他們想幹什麼?想順著梯子爬上來,拿東西。拿我們的內衣。
那棟宿舍樓從前是男女混住的。我們那層樓有個洗手間裡還保留著男用便池。但我到那所大學的時候,他們又把男女生分開了。
大主教彎腰進了車子,看不見了,尼克關上車門。過了一會兒,汽車向後倒了幾步,沿著車道,駛上大街,消失在樹籬的後頭。
我本應對這個人產生厭惡之情。我知道我應該有這種感覺,但我真正感覺到的並非厭惡。我的感覺比這個複雜得多。我不知道用什麼來稱呼這種感覺。但決不是愛。
特百惠家用塑膠製品(tupperware),如食品容器、水罐、肥皂盒等,經銷人只在家庭主婦舉辦的聚會上進行推銷。源自商標名。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
《盲刺客》《石床墊:阿特伍德暗黑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