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時我會在心裡自哼自唱一些長老教會的唱詩,它們曲調哀婉憂鬱、悽楚傷感:

法力神奇的禱告,那聲音何其美妙,

將我等可憐人拯救,

曾經迷途的靈魂,如今重被找到,

備受束縛的人兒,如今重獲自由。

我不知道歌詞是否準確。我記不清了。這種歌在公開場合已無人哼唱,特別是含有自由這種字眼的曲子。這種歌被認為太危險。它們屬於異教派別。

親愛的,我好寂寞,

親愛的,我好寂寞,

我寂寞難耐生不如死。

這也是禁歌。我是從母親的一盤舊卡式盒帶上聽來的。當然,她還有一臺可以放這類東西的機子,聲音刺耳,時好時壞。朋友來時,她常常放帶子給她們聽,邊聽歌邊喝酒。

我不常這樣哼歌。它弄得我嗓子生疼。

這座房子裡不常聽到音樂,只有在電視上能聽到一些。有時麗塔揉麵或給蔬菜削皮時會哼些無字歌,音調平平,深不可測。有時從前起居室會隱約傳來賽麗娜的歌聲,是從很早以前製作的雷射唱盤上放出來的。音量調得很低,這樣不易被人發覺。她一邊聽,一邊坐著織毛線活,回憶著從前曾經有過,如今卻殘缺不全的昔日輝煌:哈利路亞,感謝上帝。

在這種季節,今天算是很暖和了。這類房子由於缺少足夠的隔熱材料,在烈日下很快就變得悶熱難當。雖然透過窗簾,不乏少許氣流和微風進出,但我周圍的空氣卻是停滯的。我真希望能把窗戶完全開啟。很快就會准許我們換夏裝了。

我們的夏裝沒有折起來,而是掛在衣櫥裡。兩件,純棉的,比起質次價廉的化纖織物要舒服得多。儘管如此,在七八月份悶熱的天氣裡,穿上它們身上還是會大汗淋漓。這樣也好,麗迪亞嬤嬤說,不用擔心皮膚曬黑。過去那些女人簡直讓自己丟盡了醜。把自己曬得像鐵叉上的烤肉一樣嗞嗞冒油,在眾目睽睽的大街上袒肩露背,腳上連襪子都不穿,難怪會經常發生那種事。那種事,每當說到令人生厭、淫穢下流、可怕又難於啟齒的事情時,她就會使用這個字眼。對她而言,成功的人生要避免那種事,杜絕那種事。那種事不會發生在良家婦女身上,它對面容沒有好處,沒有任何好處,會使你皺得像一粒乾癟的蘋果。可是我們不該關心自己的面容,這點她倒給忘了。

在公園裡,麗迪亞嬤嬤說,有時會見到男人和女人光天化日之下卷著毯子,睡在一起。說到這裡,她就這麼當著我們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痛哭流涕起來。

我正全力以赴,她說,儘量使你們得到最好的機會。她眨了眨眼睛,光線對她而言太強烈了,嘴唇在門牙前顫抖著,那些牙齒有點向外暴突,又長又黃,令我想起過去常在家門前發現的死耗子。當時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加上貓是四口,那些耗子的祭品就是它的傑作。

麗迪亞嬤嬤把手壓在她那張死耗子似的嘴唇上。過了一會兒,她拿開手。她的舉動勾起我的回憶,使我不由得也想放聲大哭。但願它別這樣把身子先吃了一半,我對盧克說。

別以為這件事對我就輕而易舉,麗迪亞嬤嬤說。

莫伊拉一陣風似的跑進我房間,把斜紋粗棉上衣扔到地上。有煙嗎,她問。

在手包裡,我應道。但沒火柴。

莫伊拉在我的手包裡亂翻一氣。你該把這些垃圾扔掉些,她說。我準備搞一個妓女服裝聚會。

一個什麼?我問。想繼續幹正事,沒門。莫伊拉不會放過你的。她就像一隻貓,在你想看書的時候,就爬到你的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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