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整個夜晚都是我的,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想幹嗎就幹嗎,只要我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只要我不走動。只要我一動不動地躺著。躺和放倒是有區別的。放倒總是被動的。連男人們過去也常說,我喜歡被人放倒。雖然有時也會說,我想放倒她。所有這一切純粹只是猜測而已。我並不真正清楚男人們過去常說些什麼,我只是聽他們這麼說過。

於是,我躺在屋裡,蓋著整潔的被單,背對著白色的窗簾,面朝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眼睛,我步離了自己的時光。步出時光之外。雖然時光猶在,我的人猶在。

可夜晚是可以任由我的神思隨處徜徉的時候。上哪兒去呢?

一個好地方。

莫伊拉坐在我的床沿,蹺著二郎腿,一隻腳踝搭在另一隻的膝蓋上。她穿著紫色的工裝褲,一邊耳朵掛著耳環,指甲塗得金澄發亮以示與眾不同,手裡夾著一支菸。她的手指短短粗粗的,指尖被煙燻得焦黃。走,去喝杯啤酒。

你把菸灰弄到我床上了。我說。

如果你肯去不就沒這個問題了,莫伊拉回答。

再過半小時,我說。我有篇論文第二天要交。哪方面的?心理學、英語、經濟學。那時我們學的不外乎這類東西。房間的地板上四處扔著攤開的書本,顯得奢侈、鋪張。

現在就走,莫伊拉說。不用往臉上塗脂抹粉了,就我和你。你的論文寫什麼?我剛寫了一篇有關約會強姦的論文。

約會強姦,我重複道。你可真時髦,聽起來就像一道甜點。棗油菜。

哈哈,莫伊拉大笑,說,帶上你的外套。

她抓起我的外套,扔給我。借我五塊錢,行嗎?

或者是某地的一個公園,和母親一道。當時我幾歲?天氣很冷,口中呵出的氣體在眼前形成霧氣。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天色灰暗,池塘裡有兩隻鴨子,神情哀傷。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揉捏著一團麵包屑。對了:母親說我們去餵鴨子。

可是,有些女人在那兒焚書,這才是她去那兒的真正原因。看她的朋友。她對我撒了謊。週六原是屬於我自己的日子。我獨自悶悶不樂地向鴨子走去,但大火令我止步不前。

女人當中也有些男人。那些書都是雜誌。他們準是朝火裡倒了汽油,否則火焰不會噴得那麼高。然後,他們開始從箱子裡把雜誌倒出來,扔進火裡,一次扔幾本。一些人口中唸唸有詞,圍觀者越聚越多。

他們臉上的神情是快樂的,幾乎是欣喜若狂。火焰可以造就這種效果。就連我母親一向蒼白瘦削的臉此刻也容光煥發,喜氣洋洋,活像一張聖誕賀卡。另外一個女人身材高大,戴著橘黃色的針織帽,一邊臉頰沾上了菸灰。我記得她。

想扔一本嗎,寶貝?她問。當時我幾歲?

謝天謝地總算擺脫這些東西了,她笑著說。可以嗎?她問我母親。

只要她願意,母親回答;她跟別人談論我的口氣就像我是個什麼也聽不見的聾子。

那女人遞給我一本雜誌。雜誌上印著一個全身一絲不掛的漂亮女人,雙手被鏈條捆綁著吊在天花板上。我饒有興趣地盯著她,一點也不害怕。我覺得她在盪鞦韆。跟在電視上看到的泰山吊在藤蔓上盪來盪去一樣。

別讓她看,母親忙說。哪,她朝我說,扔進去,快點。

我把雜誌扔進火裡,一陣烈焰將雜誌掀翻開來。一張張書頁鬆散脫落,帶著火焰在空中飄舞。支離破碎的女人身體在我眼前被焚燒成黑色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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