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哨卡後面窄窄的關口旁,兩個男人正在站崗。他們身穿宗教正統衛士的綠色軍裝,肩章和帽徽是白色三角形上兩柄相交的利劍。這些衛士不是真正計程車兵,其職責為執行常規警衛並負責日常粗活,比如給大主教夫人的花園鬆土。他們中除了隱姓埋名、掩蓋真實身份的眼目外,全都是蠢的蠢,老的老,殘的殘,幼的幼。

這兩位年紀都很輕:一個唇髭稀疏,另一個滿臉粉刺。他們的年輕令人怦然心動,但我知道自己不可受此迷惑。年輕衛士往往最危險,最狂熱,動不動就開槍。他們涉世未深,對生命的意義知之甚少。和他們打交道得小心翼翼。

上個禮拜就在這裡,他們開槍打死了一個女人。是個馬大。當時她正在長袍裡翻找通行證,被他們誤以為在摸炸彈,把她當男扮女裝的奸細崩了。這類意外時有發生。

麗塔和卡拉認識死者。我聽到她倆在廚房裡議論此事。

他們不過是行使職責,卡拉說,保證我們的安全。

沒什麼比死掉更安全的了,麗塔憤怒地喊,她又沒惹事,憑什麼打死她?

純屬意外,卡拉回答。

胡扯,麗塔說,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意外,一切都是有意的。我能聽見她把水槽裡的盆盆罐罐弄得乒乓作響。

算了,不管怎麼說,誰也不敢貿然炸掉這所房子,他得三思而行,卡拉說。

這沒什麼不同,麗塔說,她幹活一向賣力,死得太慘了。

還有比這更慘的,卡拉說,至少這是一剎那間的事,不用受罪。

你可以這麼說,麗塔說,但我寧願慢點死,好給我時間申冤。

兩名年輕衛士三指併攏,舉到帽簷朝我們敬了個禮。這是對我們的致敬手勢。由於我們的服務的性質,他們對我們表示敬意是理所應當的。

上了拉鏈的口袋縫在寬大的袖子裡,我們從中取出通行證,讓他們檢驗蓋章。一個衛士走進右邊的機槍掩體,把我們的號碼輸入電腦查驗器。

把通行證還給我們時,長著桃色髭鬚的衛士低下頭想看我的臉。我稍稍抬起頭,好讓他看清楚,恰好四目相對,他的臉騰地紅了。他長了一張綿羊臉,長長的,帶著幾分哀怨,但一雙眼睛卻像狗眼似的又大又圓,像長毛狗,而不是小獵犬。他皮膚蒼白,看上去有些病態的嬌嫩,就像疥痂下的皮肉。雖然如此,我還是想把手放上去,放到這張沒有遮蓋的臉上。他先把目光掉開了。

這件事非同小可,它是對清規戒律的一次小小的叛逆,小到不可覺察,但類似這樣的時刻是我留給自己的獎賞,就像小時候收藏在抽屜深處的糖果。這些時刻意味著各種潛在的可能,它們好似小小的窺孔,從中讓人看到一個個朦朧的希望。

假如我在晚上來,在他單獨值勤的時候——雖然他永遠不會得到孤身一人獨處的機會——讓他看到白色雙翼頭巾之下的臉,會有什麼結果?假如藉著忽明忽暗的燈籠的光亮,我解下身上紅色的裹屍布,把胴體呈現在他面前,他倆面前,又會有什麼結果?在他們日復一日、沒有窮盡地在哨卡旁站崗的時候,這些念頭想必偶爾也會在他們的腦海裡盤旋。畢竟這裡平時沒有旁人來往,只有大主教們坐在他們長長的黑色轎車裡,帶著沙沙聲輕馳而過,或是他們一身粉藍色的夫人們和戴著白色面紗的女兒們,她們正責無旁貸地趕去參加挽救儀式或祈禱集會,或是一身綠色、樣子醜陋的馬大們,偶爾還會有產車駛過,再有就是大主教們的紅衣使女,她們總是步行。有時候會駛過一輛漆成黑色的有篷車,車身上印著一隻白色帶翅膀的眼睛。車窗是黑色的,坐在前排的人戴著墨鏡:真是暗上加暗。

這種車不用說比其他任何車輛都更寂靜無聲。它們開過時,我們都把目光掉開。倘若裡面發出聲響,我們儘量充耳不聞。誰的心臟也經不起驚嚇。

黑色篷車每到一個關口,不用停就被揮手放行。衛士們不願冒險往裡瞧或動手搜查,不願冒險懷疑他們的權威。誰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算他們心裡確實有些想法,從臉上也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而可能性更大的是他們想到的不是扔在草坪上的衣服。一想到吻,他們頭腦裡立刻就會隨之想到探照燈掃過,子彈出膛。他們想的不是盡職盡責,而是如何晉升成為天使軍士兵,那樣才有可能被允許成婚,之後如果能獲得足夠的權利,又能活到一定的歲數,還有望分到一個屬於他們的使女。

臉上長著髭鬚的衛士為我們開啟人行道的小閘門,自己則往後退,離得遠遠的,讓我們過去。走開後我知道他們還在望著我們,這兩個尚未得到准許觸控女人的年輕人。他們只能用眼睛過過癮。我把屁股扭了扭,感覺到整條紅裙搖擺起來。就像在護盾後面對人嗤之以鼻,或者舉了根骨頭在狗夠不著的地方逗它取樂,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畢竟這一切並非他們的錯,他們還太年輕。

隨之我愧意全消。我喜歡擁有這種權利,這種揮舞狗骨頭的權利,雖然被動,但總是種權利。我希望他們見到我們時會硬起來,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在塗了油漆的哨卡上來回磨蹭。到了夜晚,在集體宿舍的軍用床上,他們會難受無比。除了悄悄自瀆外別無他法。那可是褻瀆行為。這裡不再有雜誌,不再有電影,不再有自慰替代品;只有我和我的影子,從兩個站立在路障旁,身子僵硬、目光專注的男人的視線中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英文中smellfishy(有股魚腥味)及smellarat(聞到耗子味)為固定習語,分別指「形跡可疑」和「覺得事情不對頭」,在此為雙關用法。

這裡借用了《聖經》中上帝的眼目無所不察之意,實指秘密警察式人物。

此句典出自約翰·彌爾頓所作十四行詩《我的光明已耗盡》的最後一行。彌爾頓四十四歲時因勞累過度雙目失明,該詩句大意為侍奉上帝可以有多種方式,包括虔心等待。

此典出自《聖經·路加福音》第8章第4—7節中撒種的比喻。

其原文為ofglen,意為「格倫的」。小說中所有使女的名字均由英文中表示所屬關係的介詞of加上她們為之服務的大主教的姓構成,暗喻她們的附屬身份。主人公名字奧芙弗雷德(offred)也一樣。

基督教新教一派的教徒,該派主張成年後始可受洗,受洗者應全身浸入水中。該派別與原教旨主義信奉者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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