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踏上更長的旅途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可以告訴你,」奧默先生說道,「我坐在椅子裡,視野比以前更廣闊了。你要是知道一天有多少人往鋪子裡瞧,想來和我說說話兒,那你準會吃驚。自從我坐在椅子上,報紙上的新聞我讀得比以前多出了一倍。說到普通的讀物,我看了更多!我現在之所以覺得很滿足,原因就是這個!要是我的視力衰退,那我腿腳方便?要是我耳朵不靈,那我怎麼辦?現在是我的腿腳不利索,那有什麼關係呢?我用我腿腳的那會兒,它們只是讓我氣短罷了。而現在,我要是想到街上逛一逛,沙灘上散散心,只要我喊喬姆的徒弟迪克一聲,我坐著‘專車’就走了,就像倫敦市長大人那樣。」

他說到這裡,開懷大笑,都快岔氣了。

「哎呀,天吶!」他又抽起煙來,說道,「一個人可不能佔盡所有的好處,人的一生就得這麼辦!喬姆的生意很紅火,好極啦!」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我說。

「我知道你會高興的,」奧默先生說,「喬姆和明妮這一對很恩愛。我還能巴望什麼呢?比起這個來,我腿腳靈便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坐在那兒一邊抽菸,一邊表示對他腿腳殘疾的極端輕視,我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人,因而覺得十分有趣兒。

「自從我廣泛閱讀以來,你也全身心地寫作了,是不是,先生?」奧默先生一面用欽敬的眼神打量我,一面說,「你的作品寫得真出色啊!那裡面描寫非常形象生動啊!我細細品味其中每一個字。」

我笑著表示了我的滿意。

「我保證,先生,」奧默先生說道,「我把那部書放在桌上,看著它那整整齊齊的一、二、三,三個分冊,想到我曾有緣認識你家裡的人,我真感到非常榮幸。哎呀,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說是嗎?那是在布蘭得斯通。一個可愛的小當事人和另一個當事人一同埋葬。那時候你也還是個小當事人呢,呵呵!」

為了說點別的,我提起愛彌麗。先告訴他,我始終記得他對愛彌麗的關心,然後就把她是怎樣在瑪莎幫助下回到舅舅身邊的事情大概講了一遍。我知道這老頭兒很樂意聽這些。他全神貫注地聽,我剛說完,他就動情地說——

「我聽到這訊息,太高興了,先生!很久沒聽到如此的訊息啦。哎呀,哎呀!想如何安置那個命運多舛的年輕女人瑪莎呢?」

「你說出了我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我說,「不過,奧默先生,關於這點,我暫時無可奉告。佩戈蒂先生沒說,我也不好透露什麼。我確定,他記得這事兒。」

「因為,你知道,」奧默先生又繼續說道,「無論為她做什麼事,我都希望能把我算上一份。要是湊點錢什麼的,跟我說一聲就成。我從來就不認為那個姑娘很壞,現在更確定她一點不壞,我太高興啦。我相信我的女兒明妮,聽了也會和我一樣開心的。年輕的女人,在一些事情上,常常是自相矛盾的——就像當年她媽媽一樣——但是她們的心腸都軟,都善良。明妮對瑪莎的態度,只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至於她為什麼那麼做,我就不詳細解釋了。你別擔心,她悄悄地幫了她不少忙呢。所以,要是湊點錢什麼的,只要你覺得合適,就給我算上一份,行嗎?然後給我寫個便條,告訴我把錢寄到哪裡,就可以了!」

他倒出菸斗裡的灰,把菸斗放在椅子背後一個專門放煙斗的擱板上。

「還有愛彌麗的表兄,她原先要嫁給的那個人,」奧默先生輕輕搓著手說,「他可是雅茅斯很少見的好人啊!他晚上常來這兒和我說說話兒,或者讀書給我聽,有時候一呆就是個把鐘頭。」

「我打算現在就去拜訪他。」我說。

「是嗎?」奧默先生先生說,「請轉告他,我身體健康,代我問他好。不巧明妮和喬姆去參加一個舞會了。要是他們在家,見到你也一定會像我一樣高興的。你知道,明妮很少出門兒,因此,今天晚上我就告訴她說,要是她不去,我六點就上床休息。」奧默先生搖晃著頭和椅子,為他的把戲成功而得意地笑著說,「然後明妮和喬姆就去參加舞會了。」

我向他道晚安,同他握手說再見。

「稍等,先生,」奧默先生說,「你應該見一見我那頭小象然後再走,否則你可就錯過機會了。你難得一見!明妮!」

從樓上某處傳來一陣如銀鈴般動聽回答,「我來啦,外公!」隨後一個滿頭亞麻色鬈髮的漂亮小姑娘飛跑進店堂裡。

「這就是我的小象,先生,」奧默先生溫和慈愛地撫摸著那孩子說,「是暹羅種呢,先生。來呀,小象!」

那頭小象開啟客廳門,出現在我的視線裡,原先的客廳已被改作奧默先生的臥室,因為把他推到樓上很難,於是小象把她那美麗的額頭頂在椅子後背上,長髮披肩。

「你知道,先生,要搬運一件東西,是要用頭頂的,」奧默先生對我擠著眼說,「來呀,小象,一——二——三!」

一聽到這聲音,那頭小象很靈活的把那椅子以及坐在上面的奧默先生轉了個個兒,咕隆隆地推進了客廳,連門框邊兒都沒碰一下。奧默先生對此高興得無法形容,半路上還轉回頭看看我,好像在說,這是他一生勞苦換來的得意的結果。

我在市鎮上隨意溜達了會兒,就去了哈姆家裡。佩戈蒂很久之前就搬到這裡來住了。她原先的房子出租給了巴吉斯先生在腳伕行裡的後繼人,那人花一大筆錢買下了字號、車子和馬。我絲毫不懷疑,巴吉斯先生趕的那匹行動遲慢的老馬,如今還在拉車。

我在那整潔的廚房裡和他們相遇,格米治太太也在,她是佩戈蒂先生親自去老船屋接來的。我真懷疑,若換個其他人,能否誘使她離開自己的崗位。他顯然把情況都告訴他們了。佩戈蒂和格米治太太兩人都用圍裙擦拭眼睛,哈姆剛離開,說是‘到海灘上溜達溜達’。沒多久他就回來了,見我來了,非常開心。我真希望,我的到來,會使他們好過一些。我們談了一些令人高興的事,談到佩戈蒂先生在另一個國度發了財,說到他在信裡提及的新奇事。我們沒有提愛彌麗,但又不止一次隱諱地提到她。在那幾個人中,哈姆是最鎮靜的。

但是,當佩戈蒂點亮了燈給我照路,帶我去一個小房間的時候,她告訴我,哈姆習慣於如此。她哭著對我說,她相信他很傷心,雖然他既勇敢,又和藹,比那一帶造船廠裡幹活兒的其他人都賣力氣。她說,有時候,他講述起老船屋的生活來,也提到小時候的愛彌麗。但是,從來沒提長大之後的她。

他臉上的神情告訴我,他想和我單獨談一談。因此我打算,第二天他下工回家的時候,我要到途中去迎他。下定決心之後,我就休息了。那天晚上,蠟燭第一次從窗戶上取走。佩戈蒂先生置身於老船屋的吊床上搖擺,海風一如既往地在船屋四周呼嘯。

第二天一整天,他一直在處理他的漁船和漁具,收拾行李,把他認為可能用得上的日用小東西裝上大車送到倫敦,剩下的送給別人,或留給格米治太太。我對那個老船屋很留戀,想在它關上以前,再好好瞧瞧它,於是我跟他們約好晚上在那裡相見。不過此前,我得先見一見哈姆。

因為我知道他在那裡上工,所以輕易地在他回來的途中迎上他。我是在一片僻靜的沙灘那兒看到他的,我知道那是他回來的必經之路,見到他後我們一起走了一會兒,他就望著別處,對我說道——

「大衛少爺,你見過她嗎?」

「一小會兒,那時她昏迷不醒。」我小聲地說。

我們又走了幾步,他說——

「大衛少爺,你認為,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也許,不過那可就叫她太痛苦了。」我說。

「我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他回答,「那是必然的,先生,那是必然的。」

「但是,哈姆,」我溫柔地說,「要是有什麼話,我雖然不能當面對她說,但我可以代你寫信給她。所以你要是想對她說什麼,想通過我轉達給她,就請你說。」

「我相信你的話。謝謝你,少爺,你太友善啦!我想,我確實想說點什麼,或者寫下來。」

「想說什麼?」

我們又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說——

「我並不是要對她說,我原諒了她。我想懇求她對我寬恕,因為是我強迫她接受我的愛的。我時常想,如果我沒逼她同意嫁給我,少爺,她就會和我成為知心朋友,會把心事向我傾訴,跟我商量,那樣我也許就能讓她不被欺騙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就是這些嗎?」

「還有,」他回答說,「如果我能說的話,大衛少爺。」

我們繼續走著,這回走了更遠一段路,他才重新說起來。我下面記述他的話,其中用破折號表示中間的停頓。那不是因為他流淚了,而只是試圖使他鎮靜下來,好把話說得更透徹。

「我還用心的愛她,希望大衛少爺能幫她。」

我告訴他,我會盡力而為。

「謝謝你,少爺,」他回答。「你來接我,真太好了。你陪他一起來,太好了。大衛少爺,我知道,在他們啟程以前,我姑姑要去倫敦,他們還能團聚一次,可我見他很難了。我認為大概就是這樣。誰也沒這樣說,可情況就是如此。你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最後一次——請你把一個孤兒的孝心轉給他,由於他的恩德超出了親生父親。」

他這個要求,我也鄭重地照辦。

「我再次感激你,少爺,」他一面誠懇地同我握手,一面說,「我明白你要到哪裡去。再見吧!」

彷彿他不能走進老船屋似的,我目送他的背景消失。

我走近老船屋時,發現人是物非了,但佩戈蒂先生滿懷希望地看著我。

「你依你的諾言,來向老船屋辭別了,是嗎,大衛少爺?」他說著,把蠟燭端起來,「現在空了,是嗎?」

「你的確充分用了時間啊。」我說。

「喔,我們一直沒閒著,少爺。格米治太太乾起活來像個——」佩戈蒂先生說,這時他看著格米治太太,由於找不到一個恰當的比喻而為難。

格米治太太趴在她的籃子上,沒說話。

「這就是你常跟愛彌麗一塊兒坐的那張小矮櫃!」佩戈蒂先生說,「我最終要把它隨身帶走。瞧,這就是你從前那個小臥室,大衛少爺。今天晚上多冷清!」

「可能要過很久,」佩戈蒂先生低聲說,「這個船屋才能找到新房客呢。他們把這裡看作不好的地方了!」

「這個船屋是臨旁一個什麼人的嗎?」我問道。

「鎮上一個桅匠的,」佩戈蒂先生說,「今天晚上我就把鑰匙交給他。」

我們又看了看另外一個小房間,然後回到格米治太太身邊。

「丹爾,」格米治太太突然扔掉手裡的籃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道,「我親愛的丹爾,你不要想把我撂下,丹爾!」

佩戈蒂先生大吃一驚,目光在我和格米治太太身上來回轉動,大為吃驚。

格米治太太又激動起來,表示什麼事都願做。佩戈蒂先生搖著頭說,「你不知道要在海上漂多久,一路上多艱苦呵!」

格米治太太堅持要和丹爾和愛彌麗一起離開並會改掉所有毛病,努力做事並讓大衛少爺幫她求情,想和他們在一起。

激動的格米治太太懷著太多感情吻了丹爾的手。

最終我們帶著格米治太太離開了那老船屋,而她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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