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真話嗎?」朵拉問道,同時偷偷捱得我更近了。
「我為何要去改變長久以來我視為寶貴的東西呢?」我說道,「你本質的樣子比什麼都好,親愛的朵拉,咱們不要再做聰明的實驗,回到老路上,盡情歡樂好啦。」
「盡情歡樂!」朵拉說。「那就一天到晚樂呵!就算有一星半點兒不如意的事,你也不在意了,是嗎?」
「不介意,」我說,「咱們應當全力去做。」
「你再也不對我說,是咱們把別人帶累壞了,是嗎?」朵拉誘哄我說,「由於你清楚,那是很討厭的。」
「不會。」我說。
「我傻一點,比不快樂要更好一些,你說對嗎?」朵拉說。
「本質的朵拉,比世界上什麼東西都好。」
「世界上!哦,大衛,那可是個大地方啊!」
她搖了搖頭,把她那明亮的眼睛轉向我,吻我,大笑起來,然後跳蹦去給吉卜戴新項圈去了。
我從事改變朵拉的最後一次嘗試就這樣結束了。
我提到的那一片陰影,不再存在於我們之間,卻完全留在了我自己的心中。那陰影是怎樣投下來的呢?
我現在享受的幸福,並不是我當年嚮往的那種幸福,其間總好像缺少了什麼。但是,為了履行我對自己的諾言,在這部書裡反映出我的思想,我又把這種情感仔細考察了一番,並將其秘密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我過去一向認為,而現在依然認為:我所失去的是童稚時代的夢幻,是不可能實現的東西。
在兩種不可調和的結論之間:一種是,我所感覺到的是個一般性的問題,是不可避免的;另一種是,就我而言,它又有特殊性,與一般情況不同。我很奇妙地保持了平衡,並未明顯感覺出它們互相沖突。
有時,我腦子裡會閃現一個念頭:如果我和朵拉從不認識又會怎樣,但那是幻想中最空虛無聊的。
我一直愛著她。我現在所描述的這一切,都埋藏在我的內心深處,時而昏昏睡去,時而朦朧醒來,隨之又沉入夢鄉。
「夫妻之間的不和,是志趣不投的人。」這些話我也記得。我曾竭力讓朵拉適應我,但發現這是不現實的。我只好使自己適應朵拉了。這使得我結婚後的第二年過得比頭一年愉快。更令人欣慰的是,朵拉的生活裡也充滿了陽光。
但隨著那一年時光的流失,朵拉身體衰弱了。
「等我還能像從前那樣跑來跑去時,姨婆,」朵拉說,「我要叫吉卜和我賽跑。」
「我懷疑,親愛的,」我姨婆一邊安靜地做著活,一邊回答,「它的毛病比這更嚴重。上年紀了,朵拉。」
「你是說它老了嗎?」朵拉說。「哦,吉卜居然也會老!」
「我們如果年紀大了,小東西,這種毛病也是脫不過的,」我姨婆高興地說,「說句真話,我就認為大不如以前了。」
「可吉卜,」朵拉說,同時同情地看著它,「就連小吉卜也脫不掉!哦,憐惜的傢伙!」
「我敢說,它還能活很久很久呢,小花朵。」我姨婆拍著朵拉的臉蛋兒說。
朵拉把它抱到沙發上。在那裡。它當真把我姨婆恨到了那樣的程度,它叫得直不起身子來,就側著身子叫。我姨婆越看它,它叫得越厲害。由於我姨婆近來戴了一副眼鏡,不知是什麼原因,它把這個戴眼鏡的看成了不熟悉人。
朵拉哄了它半天,好不容易讓它躺在她身邊。
「它的氣力還夠著哪,」我姨婆高興地說,「它叫起來也滿有勁兒的。不用問,它還能活上好幾年。不過,你要想同一條狗賽跑,小花朵呀,它可是不行了。我倒是可以送給你一條。」
「謝謝你,姨婆,」朵拉沒力氣地說,「不過,不要了。」
「不要?」我姨婆摘下眼鏡,說道。
「除了吉卜以外,我不能養別的狗。」朵拉說道。
「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朵拉說。
「哈,多麼敏感的小寶貝!」我姨婆向她說道,「竟然能會想到我會生氣!」
「不,不,我並不真是那樣想的。」朵拉回答說。
吉卜偎在它女主人身旁,懶洋洋地舔她的手。
「你還沒有如此老,吉卜,還沒到離開你女主人時,是嗎?」朵拉說,「我們還可以在一起一些時候!」
我的漂亮的朵拉喲!在那個星期天,她下樓來吃晚飯時,她看見特拉德爾斯很高興(他常在星期天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我們都覺得,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像從前那樣跑來跑去」了。但他們卻說,再等幾天,然後又說,還要再等幾天;她依舊既不能跑,也不能走。她看起來很漂亮,也很快樂,但是那雙小小的腳,原先圍著吉卜活蹦亂跳,現在卻麻木遲鈍了。
我開始每天早晨把她從樓上抱下來,晚上把她抱上樓去。
但有時,當我抱起她來,感覺她在我懷抱裡變得更輕了時,一種恐怖的空虛感向我襲來,彷彿我正走向一片尚未看見的冰凍地帶,使我的生命凍得僵硬了。我避免用任何名稱說明這種感覺,也不容我自己多加思考。直到有一天晚上,這種感覺變得很強烈,我姨婆喊了一聲,「晚安,小花朵!」和朵拉分手。那時,我才一個人坐在我的書桌前,哭著想:哦,這個名字多麼不吉利啊。花朵在樹上才開不久,瞬間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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