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講話他就停了腳步,並且帶著平常那種平靜態度傾聽。
「謝謝你,先生。不過,我說這話,可得請你原諒,在這個國家裡,既沒有奴隸,也沒有奴隸販子。」
說完,他深鞠一躬。「除此以外他還說,」她說,並慢慢把一片嘴唇捲起,「他聽說,他的主人目前正浪跡西班牙沿海一帶。然後到別的地方,去滿足他的航海嗜好,一直到玩膩了為止。」我從她臉色的變化看,有人朝我背後走來。來者是斯蒂爾福思老太太。雖然已老但仍有高傲神氣。
「把一切情況都告訴考波菲爾先生了嗎,羅莎?」
「是的。」
「他當面聽利蒂默講過了麼?」
「是的,我也把你希望這樣做的理由告訴他了。」
「你是個好姑娘。我跟你以前的朋友通過幾次信,先生,」後一句話是對著我說的,「但是沒能恢復他的責任感,沒能讓他回心轉意,恪盡孝道。」
她挺直腰板,坐在那裡,眼睛直視遠方。
「老太太,」我畢恭畢敬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保證,我絕不會曲解你的動機。但是我必須說,我從小時就和這受害的一家人相識,假如你認為這個女孩子,受了那麼大的屈辱,並非是殘酷的欺騙,現在還肯從你兒子手裡接一杯水(這是她寧肯死一百次也不肯做的),那你可就錯了。」
「喔,羅莎,別插嘴!」在那一個正要插嘴時,斯蒂爾福思老太太說,「沒關係。由它去吧。我聽說,先生,你結過婚了?」
我回答說,我已經結婚多時了。
「而且不錯?我生活閉塞,不過我知道你開始有點名氣了。」
「承蒙有人對我誇獎,」我說,「幸甚。」
「你沒有母親吧?」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些,說道。
「沒有。」
「真遺憾,」她回答,「如果她健在,一定會為你驕傲的,晚安!」
我握住她帶著尊嚴的神氣向我伸過來的手,它在我手中就如她的內心那樣寧靜。看來她的驕傲可以使她的脈搏停止跳動,這種驕傲給她的臉蓋上一層平靜的面紗,她就透過這面紗,坐在那裡,遙望遠天。
我沿著平臺離開她們時,不經看到,她們兩個都坐在那裡看前方的景物。
回想著我聽到的那些話,我覺得把這事告訴佩戈蒂先生才是正理。所以第二天我就告訴他。
他在亨格福德市場小雜貨鋪的樓上有著一個住處,這地方我提過不止一次了,他的尋親之旅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於是我就朝那個方向走去。探問之下,店鋪裡的人說:「他還沒有出去,我可以在樓上他的房間裡找到他。」
找到時,他正坐在窗下看書,他的房間很整潔,他隨時歡迎外甥女回來。
「大衛少爺!謝謝你,少爺!我衷心感謝你來看我!快請坐。很歡迎。」
「佩戈蒂先生,」我接過他拿給我的椅子,說道,「不要希望太大!我聽到了一點訊息。」
「關於愛彌麗的?」
他兩眼緊盯著我的眼,臉色變白了。
「這訊息沒有提供她現在地方的線索。但她沒和他在一起。」
他坐下來,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屏聲斂氣聽我講述我要說的一切。
我講完後,他遮住了臉,繼續安靜。我向窗外望了一會兒,接著擺弄那幾株植物。
「你認為這件事如何,大衛少爺?」他終於開口問道。
「我想,她還活著。」我回答。
「我說不準。也許頭一個打擊就來得太猛,她茫茫然不知該怎麼辦,難道那是她後來的墳墓嗎?」
他一面沉思,一面用微弱的聲音說。接著在那小房間裡走來走去。
「可是,」他補充道,「大衛少爺,我覺得很有把握,她還活著這個想法支援著我找下去——我不相信我被它欺騙了。不會!愛彌麗還活著!」
他把手穩穩地放在桌子上,他臉上顯出堅持的樣子。
「我的外甥女,愛彌麗,她還活著,少爺!」他堅定地說。
他說這話時,他的神氣簡直像是一個受到神明啟示的人。我在他不能專心注意我時,等了他一會兒。然後繼續說我頭一天晚上想到的應該採取的措施。
「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我說。
「謝謝你,好心的少爺。」他用兩隻手握住我的手,說道。
「假如她萬一來倫敦,這很有可能。」
「而且她也不會回家,」他傷心地搖著頭,插了一句。
「她要是真的回到倫敦,」我說,「我相信,這兒倒是有一個人,比別人更有可能發現她。你還記得嗎——請你堅強些,聽我說下去!——你還記得瑪莎這個人嗎?」
「我們鎮上的那個瑪莎?」
我一看他的臉,就不再需要回答了。
「你知道她在倫敦麼?」
「我在街上見過她。」他回答,隨之打了個寒噤。
「可是你不知道,」我說,「早在愛彌麗離家出走以前,在哈姆的幫助下,愛彌麗救過她。你也不知道,咱們在路上相遇,在客店屋裡談話時,她就在門外聽著哪。」
「大衛少爺!」他回答,滿臉驚奇之色,「你是說下大雪的那天晚上?」
「正是那天晚上。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她。你清楚我的意思嗎?」
「很明白,少爺,」他回答。我們壓低了聲音,幾乎近於耳語,就這樣談下去。
「你說你見過她。你想想看,能不能找到她?要我找到她,就只有碰運氣了。」
「我想,大衛少爺,我知道去哪兒找她。」
「天黑了。既然咱們正好湊在一起,現在就一塊兒出去,想法今天晚上就把她找到,好不好?」
他表示贊同,開始做與我一同出去的準備。
「在過去,大衛少爺,」我們來到樓下,他說道,「我幾乎把那個女孩子,瑪莎,看作我的愛彌麗腳下的汙泥。上帝原諒我,現在不同了!」
我們走著,一方面為的是找個說話的由頭,一方面我也想了解一下,於是我問起哈姆近況如何。和過去一樣。
我問他,哈姆怎樣看待造成他們這樣不幸的那個罪魁禍首?但哈姆跟斯蒂爾福思狹路相逢,他認為哈姆會如何?
「我不知道,少爺,」他回答說。
我提醒他,叫他想一想她離開家的第二天早晨我們三個都在海灘上的光景。「你沒忘記吧,」我說道,「他眼睛望著海,臉上是一種一切都豁出去的那種表情,還說到‘結局’的話!」
「我記得。」他說道。
「你認為他是什麼意思?」
「大衛少爺,」他回答道,「這個問題,我問過我自己不知多少遍了,就是永遠得不出個答案。」
「你說的對,」我說,「就是由於這個,我又時對他很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哪,大衛少爺,」他回答。「我可以跟你說,比起他那拼著命幹活更叫人不放心,不過這兩種情況,都是他性情改變了以後才有的。我認為,不管什麼情況下他都不會動武,話雖這麼說,我希望他們兩個還是別撞到一起為好。」
我們已經穿過聖堂門,進了城。這時他不再說話,在我身邊走著,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那忠心耿耿所追求的唯一目的上。他那樣聚精會神,從而在過往的人流中顯得很孤單。我們行至黑衣修士橋附近,他一回頭,指一指街對面一個行色匆匆的女人的身影。我馬上會意,那就是我們正在尋找的那個人。
我們穿過馬路,窮追不捨,這時我忽然想到,假如能找一個僻靜去處,離開人群,不為人注意,大概跟她談起話來,她就更能對我們那個迷途的女孩子流露出女性的關心。所以我勸我的同夥,不要急於同她搭話,只要緊隨其後。我之所以這樣想,因為我隱約有一種慾望,想知道她到底到哪裡去。
他贊成了,於是我們遠遠地跟隨著她:既要看得見她,又不離得太近,由於她不時地向四下張望。有一次,她駐足聽一個樂隊演奏,我們也就隨著停下腳步。
她走了很長的路。我們也就隨著往前走。從她走的方向看來,她明明是走向某個特定的目的地。這一點,加上她時刻不離熙攘的街道,還有,那種鬼祟跟蹤一個人的神秘意味,使我更堅信我最初的主張了。最後她走進一條寂靜小巷,在那裡人群跟喧囂都沒有了,於是我說,「現在可以和她講話了」,接著我們便加快了腳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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