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他說,「她們常常送我上路,伴我走一、二英里地;分別時,我說,‘非常感激你們!願上帝保佑你們!’她們好像聽懂了我的話,而且回覆了我。最後我來到海邊。你也許想得到,像我一個以航海為生的人,想辦法去義大利,並不困難。我到了那裡,仍然到處流浪。那裡的人對我同樣好,我本打算走遍整個義大利,可是我得到訊息,說有人在瑞士山區裡看見過她。有人認識他僕人,看見她們三個人都在那裡。那人告訴我她們怎樣旅行,以及他們在什麼地方。於是,我就日夜兼程趕到瑞士山區。我越往前走,那些山好像離得我越遠。不過,我還是追上了他們,越過了他們。快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我開始在心裡嘀咕,‘我要是見到她,該怎麼辦呢?’」
門外側耳傾聽的那個人,仍舊未走,對夜間的寒冷毫無感覺,並且打手勢請求我——不要趕她走。
「我對她從未起疑心,」佩戈蒂先生說。「沒有!一點沒有!只見她見到我,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她也會倒在我的腳下!這一點我知道!我在睡夢裡有很多次聽見她呼喚,‘舅舅呀!’看見她像死了一樣倒在我跟前。我在睡夢裡多次把她扶起來,低聲對她說,‘愛彌麗,我親愛的,我給你帶來寬恕,我要帶你回家!’」
他停頓一下,搖了搖頭,長吁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說。
「現在,就不必提他了。我只顧愛彌麗。我買了一件鄉下衣服,準備給她穿上;我知道,一旦找到她,她會跟來的,我堅信,她破碎的心會癒合。可是,大衛少爺呀,事沒辦成——還沒辦成啊!我去得太晚了,他們走了。去了哪裡,我不知道。大家說法各不同。我都跑遍了,結果沒找到愛彌麗,我就回來了。」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問道。
「沒幾天前的事,」佩戈蒂先生說。「天黑以後,我看見了老船屋,看見窗戶上燈光閃亮。我走到近前透過玻璃往裡一看,看到忠實的格米治太太,就像我們約定的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火爐跟前。我喊了一聲,‘別害怕!是丹爾回來了!’就走了進去。我不敢想象那個老船屋看起來那麼陌生!」
他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捆,裡面包著兩三封信,他把這個放到桌上。
「這第一封信,」他說著便從紙捆裡抽出那封信,「是我走後兩個星期來的。一張五十鎊的鈔票,拿一張紙包著,寫明是給我的,半夜塞在門縫裡。她想隱瞞她的筆跡,可是怎能瞞得過我!」
他細緻地把那鈔票摺疊起來,和以前一樣放到一旁。
「這一封是給格米治太太的,」他說著,開啟了另一封,「是兩三個月前來的。」他對著那封信端詳了一會兒,把信遞給我,低聲對我說,「請你讀一讀,少爺。」
我讀道:——
「哦,你看到這封信並且知道是我這隻冷酷的手所寫的時候,會作何感想呢?儘可能讓你對我好一點,哪怕是隻有一小會兒也好!求求你啦,對這個可憐的女孩發發慈悲,在一小片紙上寫一寫他現在可好,當你們不再提我的名字以前,他都說了我些什麼——到了晚上,在我從前該回家的那個時候,他看起來是否像是想念他疼愛的一個人。哦,想到這個,我的心要碎了!我這會兒跪在你面前,乞求你,哀告你,不要對我那麼心狠——我知道我是罪有應得——而是寬厚、仁慈,把他的情況告訴我。你不必叫我‘小’什麼了,也不必用我已經玷汙了的名字稱呼我;哦,聽一聽我的痛苦呻吟,對我大發慈悲,寫幾個字講一講我今生不會親眼見到的舅舅的境況吧!」
「親愛的,如果你對我心狠——我知道,你理所當然——那麼,請聽我一句話,如果心狠,親愛的,就去問一問我十分對不住的那個他,如果他肯發憐憫之心,說你可以給我寫幾句——我想他會說的,只要你去問他,因為他總是那麼寬宏大量——然後對他說(別的時候可不要說),晚上我一聽到吹風,我就覺得那風是帶著怒氣從他們那裡吹來的,刮到上帝那兒去指控我。告訴他,如果我明天死了(噢,我要是該死,我死了才高興!)我會用我最後的話為他和舅舅祝福,用我最後一口氣為他有一個幸福家庭祈禱!」
這封信裡也裝著錢。一共是五鎊。也像剛才一樣,未曾動過。她的回信地址上加了詳細說明,雖然這封信幾經轉手,但至少可以證明,這封信不會有人知道從哪寄出的。
「回信寫了什麼?」我問佩戈蒂先生。
「你知道,少爺,」他回答,「格米治太太文筆不好。哈姆替她起了個草稿,她照抄下來。他們告訴她,我出去尋找她了,還告訴她我臨走時的話。」
「你手裡是另外一封信嗎?」我說。
「不是信,是錢,少爺,」佩戈蒂先生說,同時把紙袋展開一個角。「你瞧,十鎊。裡面寫著,‘寄自一個真正的朋友’,跟頭一封一個樣。是前天郵局寄來的。我正要按照郵戳上的地址尋找她。」
他把郵戳指給我看。那是上萊茵河上的一個城鎮。在雅茅斯有幾個外國商人熟悉那個地方,他們在紙上給他畫了一幅粗略地圖,他一目瞭然。他把地圖鋪到桌子上,在地圖上尋找他的路線。
我問他哈姆近況如何?他直搖頭。
「他只顧拼命地工作,」他說,「他在那一帶的名聲很好。人們個個都願意幫助他,你知道,他也樂於助人。但是我妹妹相信(這隻在我們兩個之間說)他傷透了心。」
「悲哀的人哪,這話我信!」
「他倒不在乎,大衛少爺,」佩戈蒂先生以嚴肅的口吻說道——「好像連他的生死都不在乎。要是有一件有危險的任務完成,他就在所有工友之前站出來。然而,他卻很溫順。雅茅斯的孩子們都認識他。」
他若有所思地把信件收拾起來,用手抹平,紮成小捆,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門外那張臉消失了。我依舊看見雪花吹進來,但除此而外沒有任何東西。
「喔!」他看著他的提包說,「今天晚上見到你,大衛少爺,我心裡就舒暢啦!明天一早我就要起身了。你知道我把什麼東西放在這兒,」他手捂在放信札的地方說,「我只擔憂,這些錢沒等到物歸原主,我就遭遇到什麼不幸。如果我死了,這筆錢丟了,而寄錢的那個人認為是我收下了,要是那樣的話,我相信,我還得回到世間走一遭!」
我們同時站起來;出門以前我們的手又緊緊握在一起。
不管如何,我都要把錢丟給他。要找到愛彌麗,要讓她回家。
當他走進那寒冷的黑夜裡,我看見一個孤寂的背影在我們面前一晃。我急忙找個藉口叫他轉過身去,用談話纏住他,直到那個人影消失了。
他說多佛爾路上有一家安寓客商的旅館,他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個乾淨、樸素的房間過夜。我和他一起走過威斯敏斯特橋,然後在薩里郡一邊的河岸上分手。當他踏上征途,好像一切都為了他而變得靜穆了。
我回到旅店的場院裡,腦海裡還留著對那張臉的記憶,我四處張望,想找到它。雪已經掩蓋住我們剛才的腳印;只有我的新腳印隱隱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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