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爾與希普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走在通向拉姆斯蓋特的路上,就聽見背後有人呼喚我。我站住了,尤利亞·希普趕上來。

「有何事?」我說。

「你走得真快呀!」他說。「讓我趕得好苦呀。」

「你這要去哪?」我說。

「我是來追你的,考波菲爾少爺,如果讓一個老相識和你一起散步的話。」他說著,把身子扭了一下,立即跨到我身旁,和我一起走。

「尤利亞。」我沉默了一會,用盡可能客氣的語氣說。

「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

「給你說真的吧,你也不用生氣,我出來散步,就是由於陪伴我的人太多了。」

他斜著眼睛瞅了我一下,「你的意思是說,我媽陪伴你是多餘的。」

「是呀,一點不錯。」我說。

「啊!可是你要明白,我們很卑賤呀,」他回答。「既然我們瞭解自己卑賤,我們尤其要多加小心,不能讓不卑賤的人把我們擠到牆上去。在情場上,不管用啥計策,都是正當的啊,先生。」

他把他那一雙大手舉到齊下頦的地方,一面搓著手,一面偷偷地冷笑;我覺得,他那副神情,人類中難尋匹儔,只能說是一隻惡毒暴戾的猿猴。

「你要明白,」他說,一面仍舊像以前那樣令人不快地兩手對搓,同時,對我搖頭,「你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情敵,考波菲爾少爺。你永遠是我的情敵,這你是明白的。」

「你就是因為我,才監視著威克菲爾小姐,才把這個家弄得不成其為家,是嗎?」我說。

「哦!考波菲爾少爺,你這話太尖酸了。」他回答我說。

「對我的話,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好啦,」我說。「反正我的意思,尤利亞,你也和我一樣,很明白。」

「哦,我不明白!你得把話說明白,」他說。

「你以為,」為阿格妮絲考慮,我盡力剋制我自己,作出心平的樣子來,說道,「我對威克菲爾小姐,只把她當作姐妹。」

「呃,考波菲爾少爺,」他回答我說,「你可以看出,我並不是一定要回答你這個問題不可的。你可能沒別的意思。你自己還不知道嗎?可話又說回來啦,你也許有別的意思啊!」

我從沒見過這麼卑鄙狡詐的。

「好啦,你聽我一句話!」我說。「為威克菲爾小姐考慮——」

「我的阿格妮絲啊!」他喊道。「請你叫她一聲阿格妮絲吧,考波菲爾少爺!」

「為阿格妮絲·威克菲爾小姐考慮——哎呀!願上帝祝福於她!」

「你為她祈福,我可得感謝你啦,考波菲爾少爺!」他橫插一句說。

「為阿格妮絲·威克菲爾小姐考慮,我如今要告訴你的話,就是我在什麼情況下,都想要告訴——傑克·凱吉的。」

「你說告訴誰來著,先生?」尤利亞說。

「告訴那個劊子手,」我回答他說。「我已經跟另外一位年輕小姐訂婚了。我希望,你聽了這話,可以滿意了吧。」

「真的嗎?」尤利亞說。

我努力向他證實,他使勁握我的手。

「哦,考波菲爾少爺,」他說。如果我睡在客廳和我母親打攪你,但為了愛情,我必須時時刻刻防範。

在這期間,他一直使勁握我的手;我則想盡辦法,要在不失體面的情況下,把他的手甩開。但我沒成功。我差不多身不由己跟他攜手向前走去。

「咱們往回走好嗎?」尤利亞說,他慢慢讓我的臉轉向朝城裡的方向,這時明月初上,在遠處的窗子上灑下一片銀色光輝。

「在我們拋開這個話題之前,我要叫你明白,」我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道,「我相信,阿格妮絲·威克菲爾小姐遠出你之上,就像這明月高懸天空一樣!」

「這月亮不是很幽靜麼!」尤利亞說。「說實話吧,考波菲爾少爺,你從來都不喜歡我。我相信你一向把我看得很卑賤,對不對?」

「我不喜歡一個人稱卑賤,」我對他說,「也不喜歡一個人把自己說得很好。」

「從我父親母親那裡就遺傳下來的卑賤,父親用卑賤混的不錯,我用卑賤也混的不錯」尤利亞精神地說。

這是我頭一次想到,這種讓人作嘔的自賤,原來是希普一家的家風。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就嚐到了卑賤的甜頭,所以就深深愛上它。我念書也念到卑賤的程度為止,我說,‘打住吧!’你要教我拉丁文的那一回,我很懂得該不該學。‘人們都愛踩在咱們頭頂上,’我父親說,‘那就讓他們踩好啦。’頂到這陣兒,我一直都很卑賤的,考波菲爾少爺,不過我也抓住了一點權力!」

他說這一番話的用意是想用他卑賤得到權力的報復。

他這番表白倒還讓人滿意,於是一路上再沒多說話。

到底是我告訴他的訊息,讓他興致大增;還是我說的話感到滿足,高興的用色迷迷的樣子看阿格妮絲,我看著很想揍他。

吃罷晚飯,只剩下我們三個男性在一起,他更狂妄起來。他喝酒很少,或者說滴酒未沾;我猜想,一定是他由於戰勝而忘形,加之有我在場,便誘使他出了洋相。

昨天我就留意到了,尤利亞是想讓我們多喝,但——啊提醒了我。

「我們這位客人是稀客,先生,」「如果威克菲爾先生不反對的話,我提議我們再喝一兩杯對他表示歡迎。」

我必須做做樣子,握一握他伸過來的那隻手;而我以完全不同的感情,把他的夥友——那位身心交瘁的紳士——的手,用力握在手裡。

「來,夥友,」尤利亞說,「我這樣說難免失禮——我說,你來領我們為考波菲爾這個或那個親屬乾杯行不?」

「來,夥友!」尤利亞最終說道,「我要再祝一次酒,我這個卑賤的人求你把杯斟滿,由於我這回提議的,你是女性中最神聖的人。」

空杯在她父親手裡。我看見他把酒杯放下,朝那幅與她酷似的畫像看了一眼,把手放在前額,躲進扶手椅裡。

「阿格妮絲,」尤利亞說,「阿格妮絲·威克菲爾小姐,我可以滿有把握地說,是女性中最聖潔的人。我有句話能否當著朋友們的面說出來呢?做她的父親是驕傲的,而做她的丈夫——」

她父親大叫一聲,拍案而起。但願永遠別讓我再聽到這樣一聲叫了吧!

「怎麼啦?」尤利亞臉色很難看,說道。「我希望,威克菲爾先生,你還不至於瘋了吧?如果說我有野心把你的阿格妮絲變成我的阿格妮絲,那我也和別人一樣有這個權利呀。我比別人更有這個權利。」

威克菲爾聽到這些話後,氣的樣子都走形了,很可怕。

和竭盡全力去勸他,不要瘋狂下去,讓他想想阿格妮絲,他漸漸平息下來。

他用手一指尤利亞,只見那傢伙在一個角落裡,面色蒼白,這出乎他意料的情況,使他震驚。

「你看看那個折磨我的傢伙」他說。「在他面前,我一步一步地把名譽、平靜、家庭,全都拋開了。」

「我幫你保住了你的名譽,你的平靜,你的家庭,」尤利亞帶著憂鬱、受到挫折的神氣,立刻作妥協的表示說,「別發傻了,威克菲爾先生。如果我這一步邁得太大,沒給你時間做準備,我可以退回來呀;那有什麼了不起。」

「我原本要在每一個人身上找一找單純的目的的,」威克菲爾先生說,「我本認為,我把這個傢伙,用利益的目的把他和我合起來,還覺得很好呢。可是你看,他是個什麼人哪——哦,他是個什麼人哪!」

「考波菲爾,你最好是讓他住嘴,」尤利亞用他的手指指著我喊,「你可要小心!他馬上就要說胡話了——過後他就要為說這話後悔,你也要為聽這話後悔的!」

「我啥都要說!」威克菲爾先生說道,「我既然受了你的要挾,為什麼就不能受別人的挾制呢?」

「你可要小心!我可告訴你啦。」尤利亞繼續對我說。「如果你不叫他閉嘴,那你就算不上是他的朋友!你問為什麼你不能受別人的要挾嗎,威克菲爾先生?因為你有個女兒呀。這是你我早已明白的事了。你還看不出我要多卑賤就有多卑賤嗎?我告訴你,如果我的步子邁得大了一點,我為此道歉。你還要我如何呢,先生。」

「特洛特烏德!」威克菲爾絞著手說了一些語無倫次的話及沉溺在回憶中。

他頹然坐到一把椅子上,沒力地嗚咽起來。他剛才那種激動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尤利亞從那個角落裡走出來。

「我在神志模糊時都做了啥,我自己也不知道,」威克菲爾先生說,同時,彷彿要阻止我指責他似的,伸出雙手。「他可很瞭解,」這個「他」,指的是尤利亞·希普,「由於他總在我身邊,給我出餿主意。你知道,他是套在我脖子上的一盤磨石。你看見他在我家裡的這副神氣,他在我的業務中是什麼情形,也就知道了。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你都聽明白了。我還用再說其他嗎?」

尤利亞挑釁似的向威克菲爾先生示威。

門開了,阿格妮絲不做聲地走進來。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摟住他的脖子,沉著地說,「爸爸,你不舒服。跟我走吧!」他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跟她走來。她的目光跟我的目光瞬間相遇,我馬上看出,她對剛才發生的事知道了多少。

「我真沒想到他會發如此大的性子,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不過這也沒什麼。明天我就跟他和好了。」

我沒理他,徑直上了樓,來到阿格妮絲從前伴我做功課的那個房間。直到深夜,沒有人接近我。我拿起一本書,努力讀下去。我聽見鐘敲十二下,仍舊在讀,這時阿格妮絲碰了我一下。

「你明天早晨就要走了,特洛特烏德!我們現在說再見吧!」

她曾經哭過,不過她那時的臉是那樣平靜,美麗!

「上天保佑你!」

她一面說,一面伸手給我。

「最親愛的阿格妮絲!」我回答說,「我知道你不想叫我提今天晚上的事——不過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只有相信上帝!」

她回答我說。

「我不能為你做啥嗎?」

「你的煩惱對我來說是快樂,」她回答說。「親愛的特洛特烏德,我沒有事讓你做。」

「親愛的阿格妮絲,」我說道,「你所富有的那些品質,都是我所沒有的。所以我沒資格指教你。不過,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多麼感激你。你永遠也不會為了一種誤解的孝道而犧牲你自己吧,阿格妮絲?」

她很激動。

哦,過了很久以後,我又看見那張臉龐出現在我的面前,仍舊是現在的表情。過了很久以後,我又看見那張臉龐,就像現在這樣,她就帶著這笑容對我說,她一點也不為自己擔憂——我也不必為她擔憂——然後對我以哥哥相稱,與我作別。

次日,天色未亮,我就在旅店門前上了驛車。開車時,天微笑。我正思念著阿格妮絲,只見一個人穿過朦朧曙光,把頭從驛車旁鑽出來。原來是尤利亞·希普。

「考波菲爾!」他攀著車頂的欄杆,用一種沙啞的聲音,低聲說,「在你走時,告訴你我們已和好了,很高興吧。嘿,你要明白,我雖然卑賤,可是我對他很有用;且如果他不喝醉,他是瞭解他的利害關係的!總的說,他最終是一個讓人喜歡的好人哪,考波菲爾少爺!」

我硬著頭皮對他說,我為他的行為向威克菲爾先生道歉而感到非常的高興。

「啊,那是一定的!」尤利亞說。「你知道,一個人如果十分卑賤,僅道歉又有什麼用啊!這十分簡單!喂,我想,」他邊說邊扭動自己的身子,「你是否摘過一隻沒有十分熟透的梨子吧,考波菲爾少爺?」

「我摘過。」我十分肯定的回答說。

「我昨天晚上也是那樣做的,」尤利亞說道,「可是它早晚都會熟透的。你好好看著就行。我有時間!」

他非常殷勤地祝福我路上平安,他一直等車伕上了車以後才下去。他用吃食物來抵擋寒冷的天氣,他那小嘴微動的樣子,非像梨子熟透了,他正慢慢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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