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你是能想像到的,親愛的,」朵拉把手放在朱莉婭的手上,回答說。「請諒解,剛才我沒把你包括在可以想像得到的人當中。」
從這句話裡,我聽出,米爾斯小姐在曾經的生活裡,歷經坎坷,我完全可以將我已經留心到的聰明和仁厚態度歸因於此。我在那一天時間裡,發現確實這樣。米爾斯小姐曾因愛非其人而落得很慘,人們都認為她有了那可怕的經歷之後,就斷絕塵世了,但她對年輕人未受挫折的希望和愛情仍舊饒有興趣,作袖手旁觀者。
這時,斯潘婁先生從屋裡走出來,朵拉迎上前,對他說,「瞧呀,爸爸,這些花兒多漂亮!」米爾斯小姐若有所思地笑一笑,好像在說,「你們這些蜉蝣啊,在這一生晨光裡,及時行樂吧!」那時馬車已經套好,我們穿過草坪,朝馬車走去。
那樣的乘車出遊是難得的,我再沒經歷過第二次。輕便的馬車上,除了他們的籃子和我的籃子,及其他盒子,僅有他們三個人。那輛車當然是敞篷車啦,我騎馬隨車後,朵拉背朝馬車行進方向坐在車廂裡,面對著我。花球放在緊挨她的墊子上,她不讓吉卜靠近那一邊,怕它把花壓壞。她一會兒把花拿在手中,一會兒聞花的香味兒。在那時候,我們的目光就時時碰到一起。讓我大為吃驚的是,我竟然沒從那匹灰色駿馬的腦袋上栽進車廂裡。
我相信,那時路上有塵土,那時路上有很多塵土。不過,我僅模糊地記得斯潘婁先生有勸過我,不要騎馬在塵土裡走;但我好像沒聽見他說什麼。我只覺得有一團愛和美的雲彩圍繞於朵拉周圍,斯潘婁先生有時在車廂裡站起來,問我周圍的景緻美不美。我說景緻讓人如痴如醉;我敢說,這話是真的;不過對我來說,那一切的景緻都是朵拉。我感到欣慰的是,米爾斯小姐瞭解我。僅僅米爾斯小姐一個人能徹底瞭解我的心情。
我不知道我們走了多久,直到如今我幾乎不曉得我們到底去的是什麼地方。大概那地方離吉爾福德不太遠。可能,那一天,是《天方夜譚》上的某位魔法師開啟了那個地方,而在我們走後又馬上將它關閉了。那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地。有廕庇的樹木、石楠叢生、舉目遠眺,只見長林豐草,五色紛披。
發現有人在那兒等候我們,真是一件掃興的事;我的妒意大發,一洩不可收拾,連女士們也殃及了。但是其他和我同性的人——尤其是其中一個人,比我大三四歲,蓄著一副紅連鬢胡,他就仗著那副紅鬍子狂妄自大,簡直讓我無法容忍——都是我的死對頭。
我們開啟各自的籃子,準備吃晚餐。那個紅鬍子自稱會做色拉子(我是不信的),有心在人前賣弄。有幾位小姐幫他洗好了生菜,在他的指引下把生菜切成段兒。朵拉也是這幾位中的一個。我認為命運決定我非和這個傢伙作對,我們兩個總要拼個你死我活。
紅鬍子把色拉子做好了(我真納悶,他們怎麼能吃這種東西?我是連碰也不碰一下的!),然後毛遂自薦當了酒窖的管理人;這畜生倒也靈敏,他把一截中空的樹幹做成了一個酒窖。跟著我就看見他用盤子盛著一大塊龍蝦,端著在朵拉的腳前吃!
我自從見到那個邪惡的情形以後,對後來發生的事我就只有朦朧的印象了。我當時很高興,但是我的高興和快樂徒有其表。我和一個穿粉紅色衣服、長了一對小眼睛的小妞兒粘在一起,拼命和她調笑。她高興的接受了我的熱情;不過她是僅傾心於我呢,還是在打紅鬍子的主意,那就不得而知了。大家為朵拉乾杯。我為她乾杯時,裝作有意因此而停止了與別人談話的神情,然後又立刻恢復了談話。我向朵拉鞠禮的時候,捕捉了她的目光,我覺得這目光中包含祈求的樣子。但那目光是越過紅鬍子的頭頂射向我的,因為我心硬如鐵,不為所動。
不論怎麼說吧,那時大家都散開了,剩下的飯菜也收拾到一邊;我自己在樹林裡漫步,心裡憤恨交加。我正在冥思苦想,是否應該用身體不適為藉口而溜之大吉,忽見朵拉和米爾斯小姐向我走來。
「考波菲爾先生,」米爾斯小姐說,「你為何不高興呀?」
我向她說了抱歉的話,並說我很高興。
「朵拉,還有你,」米爾斯小姐說,「你如何不高興呀?」
「哦,真的嗎?絕對沒有的話。」
「考波菲爾先生和朵拉,」米爾斯小姐幾乎帶著一種讓人尊重的神情說。「別再鬧啦。不要因小小的過錯把春天的花朵損落了;春天的花兒一旦開放,如果凋殘,就再也不會開了。我說這話是根據過去的經驗說的。陽光下閃亮的汩汩泉水,不該因一時的任性而塞住;撒哈拉沙漠中的綠洲,不應因慵怠而荒廢。」
我全身發燒到了不同尋常的程度,幾乎不知我當時做了些啥事;但是我知道,我抓住朵拉的小手,親吻它——她也讓我吻它!我還吻了米爾斯小姐的手。在我想來,我們好像一下都飄飄然了。
彷彿我們登上了七重天,就再沒下來。那天整個晚上,我們都在那兒溜達。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在樹林子裡來回溜達;朵拉的手臂羞答答地挽著我的手臂。天知道,即便這一切都是愚蠢的,但假設能永遠懷著這愚蠢的感情,在樹林裡永遠溜達下去,那才是幸福!
但好景不長,過一會兒我們就聽見別人在說笑,在呼叫,「朵拉到哪裡去了?」於是我們回到他們那兒。他們要朵拉唱歌。紅鬍子本來要到車上去拿吉他,但是朵拉卻對他說,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吉他放在什麼地方。所以紅鬍子一下就沒戲唱了。是我找到了那隻吉他盒子,把它開啟的,把吉他拿出來,坐在她身旁,為她拿著她的手帕和手套,把她那好聽的歌聲每一個音節仔細玩味,她只是為愛她的我而唱,其他人儘可以隨意喝彩,但她的歌和他們不相干!
我沉浸於歡樂之中。我很擔心,那太走運了,不會是真實的。我很擔心,一覺醒來,發現是在白金漢大街的寓所裡,耳聽著克拉普太太準備早餐碰得茶杯叮噹響。但是朵拉確實是在歌唱,別人也在歌唱,米爾斯小姐也在歌唱——她唱的是心靈的深處酣睡的回聲,好像她有一百歲那樣老——這樣,夜色就來到了。於是我們模仿吉卜賽人的方式煮茶,喝茶。我仍然和以前一樣地快活。
大家都散去,鬥敗的紅鬍子和其他人,各走各的路。我們也披著漸漸慘淡的晚霞,享受著飄來的陣陣花香,在寂靜的黃昏裡,走我們的路。這時候,我比剛才更快活了。斯潘婁先生喝多了香檳酒,有些疲勞——我向那生長葡萄的土地致敬,向那釀酒的葡萄致敬,向那使葡萄成熟的太陽致敬,向那把葡萄酒摻兌的商人致敬!——他在車廂的一個角隅裡睡著了。因此我騎馬傍著車廂一側,邊走邊同朵拉說話。她認為我那匹馬很好,用手拍它——啊,那隻小手,在馬身上顯得特別可愛!她的披肩老滑到一邊,我便隨時用手給她扶正。我認為,吉卜也看出是咋回事了,認為非得拿定主意和我做朋友不可了。
還有那位聰明的米爾斯小姐,那位女修道士,那位割斷塵緣、決計不讓心靈深處沉睡的往事再復甦的女教長,即便芳齡不足二十歲——她那天做的事,真是功德無量!
「考波菲爾先生,」米爾斯小姐說,「如果你能騰得出工夫,請到車這邊來一下好麼。我要和你說句話。」
我當時騎在那匹灰色駿馬上,手扶車門,在米爾斯小姐車廂那一側,俯身同她講話!
「朵拉要和我去住上幾天,後天就要和我一起走了。如果你能到我家去,我相信,爸爸一定很高興。」
我除了在心裡為米爾斯小姐祝福,把她的地址牢記在心裡,我還能做什麼呢?
隨後,米爾斯小姐便很和藹地說,「回到朵拉那邊去吧!」於是我回去。朵拉從車廂裡探出身來,和我講話;我們談了一路;我騎著那匹灰色駿馬,緊挨著車輪,馬左邊的前腿竟被車輪「磨掉了一層皮」,它的主人對我說,「那塊皮足值三鎊七先令」——我照數付了錢,覺得花這點錢換來這麼大的歡樂,確實便宜。我和朵拉談話時,米爾斯小姐就坐在車廂裡,抬頭望月,低頭,我猜想,還是在回憶過去。
諾烏德如果再遠幾英里就好了,我們要是能在路上多走幾個鐘頭該多好;可是,斯潘婁先生還沒等到家就醒了,他說,「考波菲爾,你一定得到我家,休息一下!」我奉命,和他們一起回家,吃了三明治,喝了葡萄酒。在那個亮堂堂的房間裡,朵拉的臉頰紅得可愛,我真不想離開,於是坐在那裡,彷彿置身夢中,直到斯潘婁先生鼾聲大作,這才提醒我,我該告辭了。我騎馬返回倫敦,朵拉與我握手時那種輕柔的感覺在我手上猶存,我不停地回想著每一件事、每一句話;我終於躺到床上時,陣陣狂喜弄得我像個被愛情折磨得瘋癲的傻子。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就決定向朵拉表達我的愛情,看一看我的命運到底怎樣。是福,還是禍,這就是當前的問題。除了這個問題,我在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別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唯有朵拉能給予答案。我把和朵拉發生過的事,一一回憶,並用最讓人掃興的解釋;我就這樣用自尋苦惱為樂事,在愁悶中度過了三天。最終,不惜耗費重金,把我自己打扮一番,裝著滿腔表白心跡的話,到米爾斯小姐家。
我不知在街上來回走了幾次,繞廣場轉了幾圈兒——我感到,這就是那個老謎語的謎底,遠遠超出原來那個謎底——然後我才下定決心,走上臺階去敲門,這些事現在就不提了。即使我終於敲了門,在門前靜候的時候,我真想(學巴吉斯先生的樣子),故意問,布萊克波厄先生是住在這裡嗎?道歉之後,轉身走開。不過,我還是堅持了已定方略。
米爾斯先生不在家。我並不希望他在家,米爾斯小姐在家,有米爾斯小姐就行了。
我被領到樓上的一個房間,米爾斯小姐和朵拉在那裡。吉卜也在那裡。米爾斯小姐在抄寫樂譜(我記得那是一首新歌,叫《愛情的輓歌》),朵拉在那裡繪花卉。我發現她畫的正是我從哥文特花園市場買來的那束花,那時候,我是什麼心情啊!我不能說她畫得很像,她畫的花特別像我見過的任何花;但我從裹花紙上看出那件藝術品的價值。
米爾斯小姐見了我很高興,為她爸爸不在家,表示歉意:即使我覺得我們三個都能容忍得住這一缺憾。米爾斯小姐不間斷地談了幾分鐘話,然後把筆擱在《愛情的輓歌》上,走了出去。
我想,我要把表白心跡的事推到明天。「我希望,你那匹馬把你馱到倫敦,沒累著吧,」朵拉抬起她的秀眼,說道,「那段路走起來遠啊。」
我開始想,我得今天表白。
「對它來說,路是不近,由於它在路上沒有什麼東西幫它。」
「可憐的畜生!難道沒餵過它嗎?」
「喂——餵過啦,」我說道,「它受到了不錯的照顧。我的意思是說,它並不像我,靠近你而卻有說不出來的幸福。」
朵拉頭俯在她那幅畫上——在這期間,我全身發熱,兩腿僵直,坐在那裡——說道:
「那天,有一段時間,你好像沒有感受到幸福呀。」
我看出來,必須當機立斷。
「你坐在基特小姐身邊時,」朵拉揚起眉毛,說道,「你根本沒把這種幸福當回事呀。」
「當然,我並不知道你為何就拿它當回事,」朵拉說,「也明白為何要把這叫做幸福。當然啦,你說的並不是心裡話。沒人懷疑你可以隨心所欲。吉卜,淘氣的孩子,過來!」
我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麼,只在一眨眼間就把應該做的事全做了。我截住了吉卜,我把朵拉抱在懷裡。我不間斷地說個不停。我告訴她,沒有她我就不能活。我把她視為偶像,把她敬若神明。這段時間,吉卜都在瘋了似的狂吠。
當朵拉低下頭來、哭泣、顫抖時,我的口才越發好了。假設她喜歡我為她死,我就心甘情願去死。生活裡沒朵拉的愛,那無論如何是不行的。我無法忍受,自從初次見她以後,每一分鐘都在愛她。我要永遠愛她,以前有過戀人們相愛,今後還會有戀人們相愛;但沒有任何戀人曾經、可能、情願像我愛朵拉這樣愛他的戀人。我越信口開河,吉卜就越叫得兇猛。我們就以自己的方式,一分鐘甚於一分鐘地發起瘋來。
過了一會兒,朵拉和我終於心平氣和地坐在沙發上了,吉卜也趴在她的膝上心平氣和地朝我眨眼睛。我總算放了心。我高興極了。朵拉和我訂婚了。
我猜想,當時我們有訂了婚就得結婚的思想。我們一定有過這一類的想法,由於朵拉堅持,得不到他爸爸贊成,我們決不能結婚。但我認為我們並不曾思前想後;除了那朦朧的現實,對於未來並沒什麼嚮往。我們約定這事要對斯潘婁先生保密;但我相信,那時候我絕對不曾想到過這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朵拉去找米爾斯小姐,把她帶了回來,這時她比以前更憂傷——我恐怕,那是由於現在發生的事,有一種喚醒她內心沉睡的記憶的趨勢吧。即便這樣,她仍然向我們保證,她對我們的友情永存。她和我們說話的時候,那聲音好似修道院特有的那種聲音。
那些日子悠閒舒適!多麼輕忽縹緲、幸福快樂、而又矇昧無知啊!
那時我量朵拉的手指,給她打一隻「勿忘我」的戒指。我把尺寸告訴了珠寶店老闆,他一眼看出我的秘密,一邊上賬,一邊衝我直笑,這一個小物件兒,連同鑲嵌的藍寶石,我就只好任他隨意要價了——這枚戒指,和朵拉的纖纖細手分不開了;所以,昨天我偶爾在我女兒的手上看見一枚與此相似的戒指,我心裡難過。
那時,我走到哪裡,都為我心底儲存了一個秘密而欣喜。我覺得,愛朵拉,併為朵拉所愛,那是無上的榮耀;即使我當真憑虛御空,眼望著匍匐在地上的人們,那我也至少覺得和他們像那樣有很大差別。
那時候,我們在廣場花園裡幽會,在煙塵薰染的涼亭裡坐,真正快活;因此,現在我還由於那種聯想而愛麻雀,把它們那種煙塵薰染的形體,看作是熱帶珍禽燦爛的羽毛。
那時,我們訂婚不過一個星期,就發生了第一次爭執;朵拉把戒指寄還給我,並寫了一封讓人失望的信,折作三角形,信中用嚇人的語言說,「我們的愛情以胡鬧開始,以瘋狂落幕!」這可怕的詞句,使我看了,哀號一切都完了!
那時候,我趁夜色昏暗到米爾斯小姐家中,在房子後部的廚房裡與她偷偷會面(那兒有一臺軋布機),求她從中調停,米爾斯小姐當仁不讓,帶著朵拉來了。她以自己青年的痛苦經驗,勸我們躲開撒哈拉大沙漠。
那時,我們一起哭起來,和好如初,以致那座房子後部的廚房,連同軋布機和別的傢俱,都變成愛情的殿堂。我們就在那兒作了通訊的計劃,每次都由米爾斯小姐為我們傳書遞簡,至少一天一封!
在時光老人所支配的我一生時間中,沒有一段在我回憶起來的時候能像那個時期令我微笑,懷著柔情去想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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